她说完便走,金月快步跟了上去。谢柏文且不动,向金廷芳深望了望。金廷芳缓步上来,低头笑道:“恐怕她既不合金某之见,亦不像方家主之为人。她一心向她母亲学,然而她们本不是一类人,又怎么学得来呢?”
谢柏文睨她一眼,好笑道:“操不完的心。”
她二人并肩从抄手廊走了,金廷芳又说:“你也像小儿一样?咱们应酬那甄霭芳,不过奉承,哪里要什么正经话?那甄霭芳来,难道是为听一个商人教她水利?”
她说到正理处,情不自禁停了下来。谢柏文笑着推她往前走,只道:“行了,她赋闲总之心焦,今日才又显出点儿精气神来,你且看她弄出什么明堂吧。”
这天之后,方执白再也不叫金廷芳到内堂作陪了,只将那些府志摆满了书房,自己没日没夜地研究,倒真不为应酬那甄霭芳。
她这回灵光一现,应算是金月的功劳。原是她干闲几天本就郁闷,昨日到外头过节,看见街上母女姐妹欢声笑语,更是艳羡得心里发酸。
她久久不眠,那金月也不睡,给她讲起儿时听的笑谈来。其中有一条,说老鼠挖洞的时候十分聪明,为了不叫人发现,偷完粟还会用东西再堵上洞,然而百密一疏,堵洞用的正是缸里的粟,主人家还是一眼就发现了。
金月讲完,将自己逗得发笑。方执白也随之笑了笑,其实听不进心里。可她弯着嘴角放空,却猛然叫另一道思绪击中了——这寓言之中的硕鼠,不正是那偷偷运盐的盐枭吗?
盐枭为躲避掣盐,除了行贿或绕陆路之外,还有一招便是在堤坝私开河道。他们颇为狡猾,从来都是即汕即补,这才迟迟没有事发。这回水位异常,会不会就是盐枭捣的鬼?
想到这里,她又接着联想到另一件异常。近一个月私盐泛滥,增加的引数是之前一半还多,她原以为是问家授意,如今看来,大概另有原因。年下时节盐枭亦要多销,为确保运输,很可能挖了洞便不先填补,销盐量涨了上来,却也影响了下游的水位。
顺着这条线,方执白越想越兴奋了起来。她心里尽是这事,似睡非睡,因是谁也没说,一听见报晓声便匆忙赶到衙门去了。
要弄清私盐和洪涝的关系,须得将衡湘江这一段的水利工程盘个明白。从府志的水利工程修缮里画出图纸,再找出盐枭可能挖洞的地点,再看这些洞是否会导致如今的状况。另外,若府志上有记录类似的洪灾,她还能从中找到些启发。
她自诩还算懂些水利,便也不叫人帮忙,只闷头干去。她前几天一阵好闲,这会子像是要将那白费的时间补上似的,整日待在内堂里。若实在有要事出门,也是步履匆匆,将冬风都磨成刀刃。
她也不顾睡觉、也不顾吃饭,这样糟践自己身子,几个下人看在心里,却也无甚办法。她整个人拧成一股绳,除了手头这事,其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有路可走已是天大的幸事,何况她还找到了些真东西。那图纸上的朱批、府志上的一段段文字,都叫她的猜测愈加确凿,也叫她越来越斗志昂扬起来。
她将纸上功夫都做完,接着就要亲自到江边去看。金谢二人行盐多年,听到这里,也大概猜到了她的意图,只是不大相信真有结果。衡湘江乃是虞周最重要的水利枢纽,其中水利工程错综复杂,要在其中找几个错误,真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困难。
她们还未商议好要怎么去江边、去多少人,那甄霭芳便先到来了。方执白并不惋惜,竟好生放下心事,将那甄霭芳陪了三天。三日之后,将她送走,方执白一刻没停,立马又回归原先的事务里了。
那几个上人打牌都是通宵,几日过去,方执白简直叫抽了魂似的,眼下两片飞墨,面色焦黄,走路时健步如飞,那一身棉衣像飘在地面上。
这夜她到厢房去,同金谢二人接着商议到江边的事,几盏红烛,叫她的一双眼愈加明亮。她的眉眼天生含情,平日就连嗔怪都带着些娇矜。这会儿却不一样了,她好像盯紧了猎物的猎手,眼睛里唯有一束不知疲倦的光。
金廷芳屡屡看她,次次看,却渐渐不大敢看了似的。方执白一心将这事定好,金廷芳却太操心她的状况,不甚专注。一来二去,方执白没了耐心,只起身道:“不知你二人到底怎样想,放着大好的时间不谈正事。罢了,你别劳心,我自去吧。”
金廷芳吓得慌忙将门堵住,只恳请道:“好好,少家主,小人不敢拦你。明日小人派三人在门外等您,这样如何?”
方执白心里没气,只是想快快将事情做了,便点头道:“两人即可,一个马快的,一个会些武功的。我明日辰时不到便走,不要误了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