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華低下頭,將已到嘴邊的關於遣送人質的那番爭論,朝堂上所受的欺辱和委屈,全都咽回自己腹中。
“是賀大將軍堅決主戰,助聖上立定了心思。倉促之間,一切都不齊備,連個熟習隴安軍情民情的將領都沒有,最後把死牢里的姬廣陵都提了出來戴罪出征。這一戰真是兇險萬分,勝負難料啊。”
容春靄長久沒有出聲,只有呼吸越來越急促。
“母親,你不舒服嗎,”李重華關切地趨前:“可是太久沒有換氣,有些憋悶?我去喚宮人開窗換氣,母親到內室安歇罷。”
容春靄擺了擺手:“無妨。我只是想……六年前濡水之戰,倘若聖上也能有如此決心,與夏國力戰到底,我母子二人,何至於遭受那一場磨難?”
“六年前……情勢當有不同。”
“有什麼不同?堂堂大涼,只敗了一陣便軍心潰散,割地納貢,要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入質求和。”容春靄嘶啞的聲音里,充滿無限淒楚蒼涼:
“若是我兄長還在,容家軍還在,怎會有如此慘敗?可憐我容氏數代忠心為國,卻凋零至此,讓我母子都失了依靠……”
容春靄聲音顫抖,已經語不成句,李重華垂了眼帘,恭敬施禮:“時過境遷,母親不必掛懷。多虧母親捨身陪孩兒入質,守護孩兒平安,孩兒……畢生銘感。”
容春靄慘笑了一下。隔著面紗,依稀只見頭頸微微晃動,喉間發出嘶嘶微響。
“我有什麼辦法。聖命難違,我能做的,就只有陪你一起去了。天下之大,能相依為命的,唯有你我母子二人而已。”
“拜謝母親深恩。……母親,時候不早,孩兒為你上藥罷。”
身邊的雕漆提盒,一層層打開。
內中一排玉盒,透出濃淡各異的藥香。李重華自下層盒中,取出一套精巧的金器,有壺有碗,亦有調匙調杵等小物件。
帷幕重重的宮中,一片靜寂,唯有李重華手中器具相碰,偶爾發出叮咚碎響。那調匙自玉盒中舀出各式藥膏,又以壺中黃酒與蜂蜜慢慢兌入,在一隻玄黑圓碗裡,一點點調出新鮮的藥汁。
淡淡的緋色,澄清,微稠,一股異常甜蜜的香氣,漸漸盈滿室中。
李重華捧起藥汁,膝行向前:“孩兒為母親上藥。”
容春靄抬起手,緩緩除下面上黑紗。
紗下露出的,是一張鬼魅般可怖的臉。
整張臉全成焦黑之色,額前毛髮已禿,眉毛,眼睫,一概不見。兩邊面頰,都有累累瘡疤,從額角至下巴縱橫交疊,血紅暗紫間雜,如丘陵般起起伏伏。右邊眉骨處更是青筋暴突,肌膚扭曲,牽得右眼歪向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