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向清冷孤絕的眉眼,此時宛轉低垂,充滿了無盡的恭謹與柔順:“是奴婢有眼無珠,不識殿下英雄風範。”
“這回識得了?”
“識得了。殿下不僅丰姿蓋世,更有一顆為國為民,至情至性之心,與那些尸位素餐的貴胄、狗官,都不相同。前朝詩人張華於《壯士篇》中云:‘乘我大宛馬,撫我繁弱弓。長劍橫九野,高冠拂玄穹。慷慨成素霓,嘯咤起清風。震響駭八荒,奮威曜四戎。濯鱗滄海畔,馳騁大漠中。獨步聖明世,四海稱英雄。’依奴婢所見,此等真英雄,說的正是殿下。”
這番話說得,富麗至極,慷慨至極,令李重耳興致大起,覺也不睡了,就於那枕上撐起頭來,笑道:“眾人都道你聰明,原來是真的。無怪乎我妹子也願意來府里找你玩。按說你出身武將之家,學識應當有限,怎麼如此知書識禮的,比我懂得還多。”
姬守嬋低聲道:“家母素習詩書,奴婢自幼受她教導。”
李重耳不想觸動她心事,趕忙轉口:“再吟誦幾首與我聽,給本王助眠。”畢竟旅途勞頓,說著忍不住用力伸個懶腰,打了個巨大的哈欠。
姬守嬋略一沉吟,曼聲吟道:“男兒欲作健,結伴不須多。鷂子經天飛,群雀兩向波。”
音韻宛妙,餘聲悠揚,直聽得人身心舒泰,如聆雅樂一般。李重耳半闔雙目,點頭大讚:“好,好,就是短了點,再吟一首來。”
“是,是。”姬守嬋前所未有地殷勤和耐心,馬上又換了一首,語聲悠揚婉轉,和著迷茫夜色,緩緩迴蕩室中: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
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
之子于歸,言秣其馬。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李重耳微微轉過頭去,面向榻內,不再作聲。
姬守嬋跪候良久,不見殿下回應,想是已經睡熟,輕輕膝行上前,拉過凌亂的錦衾,為他蓋在胸前,仔細掖好被角。室中燈火,逐盞熄滅,最後一座燭台持在姬守嬋的手中,昏黃光影,飄飄搖搖地出了臥室,身後只餘一片漆黑。
李重耳翻了個身,伏在枕上,雙眸湛湛,只盯著榻內帷帳上依稀起伏的波紋。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