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東宮之變,曜鋒騎血洗昭銳騎,這個仇,也該報了。”
“是,所有的仇,都該報了。”
柳染面向窗外,默然許久。
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人影。
李重耳去霸川,竟然是孤身一人去的嗎?
身邊竟然,沒有蓮生陪伴?想要開口動問,旋即又咽回腹中。
不要再管蓮生,不要再動婦人之仁。一次讓步已經足夠,他是要復仇的人!
“你去吧。務必全身而退,平安歸來。”
“是是。老臣告退。”
章琮深施一禮,走向門外,又轉回頭來,望著柳染。
柳染不知在想什麼,雙手負在背後,仰頭望著窗外,長久一言不發。日光迎面而入,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燦爛金邊,寬肩細腰,挺直如松,長發披覆肩背,髮絲之間金色光芒輝映,隨著呼吸起伏,如波浪般靜靜躍動。
章琮的眼中,又不自禁地泛起了淚光。
光陰如夢,眨眼便是二十年。
他第一次見到這孩子的時候,是在忘歸山的皇家獵場前,太子李譚下了輅車,身後六個兒子跟隨,年紀最幼的李冉還是個一歲孩童,抱在小黃門的懷裡,口齒不清地歡叫:“阿耶!耶耶!耶!”
群臣都上前逢迎,章琮素來厭煩阿諛奉承之事,回身遠遠避開,身後眾人鬧哄哄地一片,只有那孩子童稚的語聲明朗,清脆,劃破無盡時空,始終迴蕩在他耳邊:“耶耶!阿爺!……”
如此玉雪可愛的孩童,卻在東宮之變中身死,連屍首都沒有找到。之後的許多年,章琮夢回忘歸山,見到音容宛然的太子太孫們,見到那剛剛長了幾顆小白牙的孩童:“耶耶!耶!……”
章琮並不是太子的人。他不是任何人的人,朝堂為官,只忠於君上,忠於人間正道。先帝立李譚為儲,這便是君意,是正道,沒理由被一場事變推翻!只恨那日自己不在東宮,沒法將那自焚的太子救下來!
足足過了五年,在他以為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的時候,猛然見到失蹤已久的東宮四友之荀良遇現身面前。荀良遇是他的同鄉摯友,彼此交情深厚,他向他道明了一切,原來東宮之變,遠比他想像的可怖,比他想像的狠毒,比他想像的更加破人倫亂綱常……
原來那孩童,還活著。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脈,被東宮四友護衛,被李信暗中派人追殺……
“阿耶,耶耶……”
那孩子,長大了,年齒雖幼,已經才能初顯,令這群手下死心塌地地追隨。驚聞訊息的那一刻,章琮也如今日一樣,迸了老淚,是狂喜,是疼惜,是心志已決,再無改易!
潛心守護,便從那日開始。他不動聲色地安排人馬,源源不斷地赴中原救護那孩童。他忍辱負重,潛伏朝中,日日面對那血案的元兇,只等待天理昭彰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