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畫中的喬楚辛答道:「不好說,這個世界也許有它自己的規則。」說起來,這不是你自己的潛意識世界嗎,規則什麼的,難道不是在你的一念之間?
但眼前的小男孩顯然未意識到這一點,喬楚辛覺得自己還是不要輕易點破,以免被規則反噬。
他只能另闢蹊徑:「你有沒有考慮過,父母不在了以後,你該如何生存?畢竟你才七歲,遠遠沒到法定的成年標準,會不會有親戚成為新監護人?」
喬楚辛認為,哪怕梁度的這段童年記憶是扭曲的,應該也有一定的現實基礎。那麼在現實中,七歲的梁度是如何獨自度過之後漫長的孩童與少年時光?
七歲的梁度並不知道之後的人生,但二十八歲的梁度肯定知道——喬楚辛很清楚,眼前的這個孩子並不是真正的七歲梁度,他是成年梁度對自己塵封已久的童年記憶的檢視與再加工。
成年梁度才是這個潛意識世界的規則締造者。
想明白這一點後,喬楚辛大致知道要如何脫困了。他要做的,是將真正的梁度從這片記憶的泥潭中拔出來。
果然,小梁度思索了一下,帶著一種近乎成人的淡定答道:「媽媽的死訊傳開後,大家都認為她是因為喪夫的悲痛而自盡。我有很多親戚,爸爸那邊的,媽媽那邊的,他們都搶著要當我的新監護人。但我知道,他們在乎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繼承權。他們沒人會真心待我,一個也沒有。」
他說得非常確定,所以這一部分,大概也是現實經歷吧。喬楚辛這麼想著,胸口悶悶地鈍痛著,有種呼吸不順的感覺。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聯繫媽媽的律師,他是我外公的老部下,比那些親戚可信多了。媽媽早就計劃好,等爸爸和她去世後,將全部資產都交由家族信託基金會代為打理,等我十六歲後再移交回來。」
喬楚辛一方面有點佩服梁母的深謀遠慮,另一方面又覺得哪裡不對勁:「你媽媽早就計劃好了?她知道你爸爸會出意外?還有,昨晚她試圖拽你回去時,你說了句『爸爸回來找你問車禍原因』,難道……」因為這個猜測過於冒犯,他沒有說出後半句話。
水開了,杯子只有一個。小梁度慢慢倒了一杯水。白霧氤氳,他垂著眼,黑髮像霧中若隱若現的遠山。
「沒事,你可以繼續說。」
「還是算了吧,」喬楚辛有點尷尬地笑笑,「是我瞎想。」
小梁度搖搖頭:「你猜對了,爸爸的車禍意外……是媽媽暗中動的手腳。這麼多年他們互相折磨、互相撕咬,卻誰也離不開誰,最後結局只能是一同毀滅。
「——我媽媽,殺了我爸爸,然後自殺。」
他一句一句地、清晰緩慢地,說出了喬楚辛不忍聽聞的過往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