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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珊。”

他終於喚她的名字,她極快的轉過臉來,連她自己都疑惑,其實自己是在等著的吧,一直在等著的吧,等著這一聲。他沒有問,然而她自己說出來:“我母親吃了很多苦頭,我只是她的女兒。但如果可以選,我絕不選再當她與他的女兒。”

她姓方,是跟著母親姓。他是知道的,不然也不會特意向她道歉。

他的聲音極輕,卻有淡淡的悲哀:“人都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父母。”

坐得太久,他領帶有點歪斜,細碎的小方格子圖案,微微扭成無數菱形,鬆散的溫莎結,襯出他俊逸的一張臉。他側影俊美,像一尊雕像,鼻尖上有細密的汗珠,這麼涼的夜裡,他反倒在出汗,倒給他的人添了些真實的感覺。他的眼晴深遂,狹而長的單眼皮,似世上最深的海溝,教人跌進去再也出不來。她身下堅硬的水泥汀路基突然融化成了海綿,像是坐在船上,整個世界起伏起來,仿佛是在暈làng。

他俯過身來,她有些害怕,但並沒有躲開,只是微微閉上眼睛。輕而柔的吻,像是蝴蝶的觸鬚,先是生澀的,遲疑的,試探的,像幽藍的引信火花,噼噼叭叭燃著,燃上去,一路點著無數黑的藥紅的pào,轟轟烈烈炸響開來。無數的藍的紅的紫的綠的橙的光弧,絢目地綻放開來,奼紫嫣紅的焰火綻放開來,一làng高過一làng的竄入更高更深,綻成驚天動地的光與熱。她的腦子裡也仿佛在炸開,許多許多的光和熱迫不及待的闖進來,塞滿她的整個人,她幾乎不能呼吸。她根本無法呼吸,她的指甲陷入他的手臂,他的手臂緊緊箍住她的腰,她真的會窒息而死。

他終於放開她,兩個人都深深吸著氣,他呼吸還是急促紊亂的,隔著她自己身上的外套,隔著他薄薄的襯衣,還是能聽到他的心跳,怦怦怦,怦怦怦,又快又急,像是隨時會跳出胸腔來。

他說:“對不起。”

她怔了一怔,又是這三個字。他轉過臉去,並不看她,可是胸膛在劇烈的起伏,仿佛硬生生在壓抑什麼。連他自己也知道,如果不加阻止,不全力按捺,事態一定會超出他的控制,滑向未知的可怕深淵。在世界的隱密處有個無底黑dòng,森冷的向他吐著冷氣,吸納著一切,他不能眼睜睜墮下去,所以只能竭盡全力去阻止。

風chuī到人身上寒浸浸的,仿佛chuī散那些煙花的餘燼,一切繁華都已隕落。黑的絲絨的夜,溫柔的向她包圍過來,一切都瀰漫得無痕無跡,仿佛一場夢境,醒來時只有無聲無息的黑。又像是小孩子被魘住,大哭大鬧掙扎醒來,四周卻靜悄悄的,連那哭鬧也是夢裡的事。她覺得身子冷透了,卻若無其事站起來,含笑說:“沒什麼,月色很美。”她將他的外套還給他,徑直往車上走去,外套上已經沾染了她的氣息,她用CHANEL的NO.19,清新的綠色冷香,苔蘚調香味,讓他想起北美大片大片的雲杉原始森林,湛藍的高山湖泊,深泓的湖水,連倒影都gān淨清澈。他也不知道這香氣到底是留在了外套上,還是留在了他心上。

他送她到公寓樓下,與她道別,獨自回酒店去。酒店電梯裡靜悄悄的,四面如鏡的壁,照見他自己的身影。那影子也淡的像在月光下,模糊而朦朧。他回房間就走到露台上去,扯開領帶,有些煩躁的抬起頭來。他住的是酒店頂層套房,二十四樓,站在這麼高的地方,如同站在山頂一樣,風chuī動衣袂,空氣中仿佛還有她的香氣,如影隨行。這城裡月光黯淡,幾乎讓人忘卻,不知三十年前的月色,會是什麼樣子。大姐從來不對他講述從前,偶爾提及,也只是廖廖數語,與當年傅易兩家的恩怨有關。他忽然覺得疲憊,不知是為了什麼。

電話響起來,他真懶得去聽,可是響了久久,不依不饒似的,他只得走回房間去接。

是大姐打來,問:“你喝過酒了?”

“沒有。”

“怎麼無jīng打采?”

“有點累。”

他從來不說累,她頓時覺得異樣,但只說:“累的話就早點睡,我看你連時差都沒有倒過來就開始工作,身體到底要緊。”

“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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