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聲未了,又見夕陽紅影之下,來了無數河運官船。船上旗幟,映著晚霞,看見寫的是某部大堂、某部左堂、右堂。只聽得搖的櫓聲更急,吵的人聲更雜。有個人在船頭上,挺著腰杆子,打著京片子,亂嚷亂說道:「你們使點勁,快點兒趕到碼頭,賞你們酒錢!要不然,咱們明兒到了鎮江,誤了咱們的路程,送你到衙門,敲斷你的狗腿!」那船上的人答道:「大爺不要著忙,這邊不就是鎮江碼頭嗎?到也到了,還罵什麼?羅唣什麼?」
那打京片子的不聽猶可,一聽便雄赳赳氣昂昂的,伸出手打那答話的兩個耳巴,口裡大罵道:「你這王八羔子,小雜種!我罵你,我打你,看你怎麼樣!」那答話的不敢則聲。見他含了一泡眼淚,望後艙躲避去了。
不磨看得真,聽得切,不覺大怒。以為這班貪官污吏,貽害國家,今日已弄得天昏地黑。到了這步田地,還是這樣無理取鬧,倚勢凌人;要是太平的時候,不知怎樣魚肉小民哩!怒氣沖沖,急忙走到他要泊船的地方。等他停船妥當,看見那個被打篙工正跳上岸來,就點點頭招呼他來,問道:「你們打那裡來?望那裡去?船上坐的是那裡人?怎麼樣的官?」那篙工顏色不善,憤然答道:「你的眼睛瞎了?船上旗子不是寫得明明白白嗎?我們打清江來,到嘉興去的;他們也有到杭州的,也有到蘇州的。你問他幹什麼?」不磨恍然大悟,也不去計較,也不再往下問,急急回頭,跑到搬行李這邊碼頭站著,看那搬行李的,到底是群甚麼人、甚麼景象。
此時,天色已晚,洋街上電燈已點得雪亮。看看搬行李的將近搬完,船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穿著長袍大袖的衣服,一起一起的上岸,都是一個個扶掖而行,各現一種狼狽之色。
最後有兩個南邊老媽子,扶著一位白髮龍鐘的老太婆,頸脖上、手腕上都圍著藍布白布,布上血跡模糊,好像是刀創光景。老太婆當下一面走,口裡一面操著湖南土白罵道:「這都是天殺的康有為害我的!請了洋兵進來,害得我走都走不贏。大師兄說我是奸細,把我斫了兩刀。虧得菩薩保佑,沒有死」
說聲未畢,忽有一個四十來歲的,穿著大袖半截紗長衫,架著碗大兩眼鏡,急急走來,說道:「媽媽不要則聲。岸上就是洋人地界,小心把(給)洋鬼子洋槍打死。」那老太太聽了,果然啞口無言,睜睜眼睛,兩手發抖。扶著的兩個老媽子,也是面無人色,急急忙忙,三腳兩步,跨到六吉園棧房門口。進門時還幾乎被門檻絆倒。
不磨看了這樣情景,聽了這樣話,不覺發聲狂笑。那四十來歲穿半截長衫戴大眼鏡的,聽見笑聲,還回頭狠狠的盯了不磨幾眼。不磨嘆道:「蠢蟲,蠢蟲!我看你們真箇比有知識的禽獸都不如了!自己在北京連群結黨,稱頌大師兄法力怎麼樣大,怎麼樣靈,把社稷當作孤注,拚作當玩意兒,弄得今日天翻地覆,雞犬不寧。到了自己逃難,還埋怨康有為害的,說是康有為請洋兵進來。我想康有為那裡有此本領,可以調遣各國洋兵?我恐怕中國人於今沒有這號有臉的人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