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裡一面說,心裡一面想,腳下一面走。猛然抬頭,不覺已到自家門首,忙叫開門。覺得精神焦躁,呼喚管家金融,掌燈安息。飯也不吃,書也不看,就和衣而睡。自在枕上,翻來覆去。想到北方生靈塗炭,已入水火之中,南方密約未成,未知顛沛何似。這些做官的固可以逃生,那些做百姓的又何以為活呢?不磨生性慈善,素有澄清天下大志。此時顛倒夢想,要想拯拔這時候北方民人,卻總想不起一個好法子。
到了第二日,將要天明,忽忽小睡,不及片時,又為家人們驚醒,連忙起身。漱!已畢,即刻更衣出門。重到昨日江岸所立地面,尋個茶樓小坐。買了幾張上海昨日新出新聞紙,只見《新聞報》、《中外日報》都載著:
各國聯軍,已於十九日攻破京師。兩宮西幸,已駐蹕貫市。
不磨閱畢,不覺心更皇皇。再望樓下看時,那江岸逃難的官員家眷,更比昨日多了好幾倍。洋街碼頭棧房,已有人滿之患,並有望城裡租屋借住的。今日來的逃難的官眷,又比昨日不同,倒有一半披麻戴孝的,並有哭哭啼啼同好些棺木同來的。細細打聽,卻都是在路上遇著義和團路劫,或遇著游勇打單。就是昨日那位老太太口裡罵康有為的,也是大師兄說他是教民,斫了他兩刀,並無一起是為洋兵糟蹋。
不磨聽在心裡,並知北方亂事已極,一天緊似一天。若不設法救護,將來亂到南邊來了,就無法可救了。又因生性好奇,最不喜與人苟同,便想道:「人家有官有職的,都是這樣望南邊逃來;我這無官無職的,偏要望北方走去。」又想道:「我家私尚有兩萬,若是南邊亂起來,便將分文無著。我卻不肯送把(給)亂民搶奪。我不如賣了這個當盤纏,到北方走走,或者遇著機會,於自己宗國尚有一二分可救呢!」
此時聽得山東尚稱平安之境,便定了從清江浦、山東一帶進京察看的主意。會了茶鈔,也不再看逃難的光景,一氣奔回家中。接二連三叫管家金融,來商量變賣產業、隻身北游之法。
管家金融一聽大驚,便垂著手,低著頭,想了半天。以為這小主人是不懂世事的,便依著自己見識,發聲勸道:「主人呵!老主人冒了一世的險,做了一世的官。人家到了這個份兒,就有幾十萬幾百萬的家當,到了今日小主人手裡,賣掉兩萬三萬的,也就不為過;但是老主人平日待人寬厚,待己刻苦,今日剩下這點點不到兩萬的家私,都是勤儉辛苦積下來的,又不是由貪污剝削而來的。小主人還該體恤體恤老主人意思,慢慢的用罷。況且老主母守著小主人,守到這麼長大,也不容易。北方兵亂,極是可危的事情,又沒有甚麼親、甚麼友,有甚麼好看,要自己賣了家私,去到北邊去呢?想是主人悶得慌。不如奴才跟了到上海一游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