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磨聽了這話,不驚不慌,偏在人眾中,揀一個年老的潰勇去問路,問他那裡是安身之所。那年老的潰勇,看了不磨這樣大大方方,倒嚇了一頭冷汗。倒退了幾步,狠狠的盯了不磨幾眼,方答道:「這一帶街坊地面,都是我兄弟們占住了,再沒一個插針的地方。你要安身,除非是到后街寺院廟觀里,尋個安息去吧。」
不磨聽明,遂稱謝幾聲,與金利放步而去。再聽那年輕的說道:「老帽,你怎麼了?好好的一樁生意,要送把(給)別人,你敢是昏了?」那年老的潰勇答道:「老么,你真是一個抱出籠!你一路上發的水還不夠麼?還要到這地方來想方麼?你要發水,也要到晚上再講。那裡這個時候,就是這麼擷擼擷擼的亂扯白!你在那裡發昏,還說我發昏。你敢是要吃三刀六眼嗎?」說的那個年輕的啞口無言。
不磨回頭看那年輕的雖則無聲,卻是恨恨而去。曉得他們「老帽、老么」,就是兄弟稱呼;「生意」二字,就是打家劫舍;「抱出籠」三字,就是初出茅廬之意;「發水」就是發財;「想方」就是設法;「亂扯白」就是瞎炒蛋;「三刀六眼」,是他們法令,將腿橫截三刀,以見六個血眼為止。不磨裝做不知,假作耳聾,就是這麼無聲無臭,往后街找尋安身之所去了。
誰知夜景朦朧,認不出那裡是寺院,是民家。人人怕這班過路的兵丁騷擾,個個關門閉戶,好像入了無人之境一般。兩主僕來往蹀躞,好似尋梁燕子。尋了兩三點鐘工夫,那裡尋出一點縫兒。那街上一班一班的逃兵潰勇,更見得兇狠異常,個個借端尋釁。偶不經心,便觸犯了他們忌神。不磨小心謹慎,同金利防而又防。
正在焦灼萬分,忽然聽見一陣鐘磬之音。不磨依著聲音尋去,卻在目前。仔細借星光一看,不多幾步,就有白灰粉
過一版(板)高牆,牆中隱隱露出「銀河宮」三字。不磨就猜著幾分,是為避亂的意思。既已認定是寺院,不管三七二十一,遂急忙忙的去叩門。門裡人忽然問道:「是那一個?」像是女人聲氣。不磨答道:「是我。」門裡人說道:「天下的人,那一個不是誤了這一個我字上。我曉得你是那一個我?」不磨又答道:「不管是那一個我,你且開門,你看我是一種甚麼我。」門裡人又說道:「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候,我不問明你是那一種我,不是我害了我自己嗎?我敢開門嗎?」不磨說:「你不用調侃了。我是鎮江來的,姓金。你開了門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