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磨聽得這番議論,不覺毛骨悚然,連聲答道:「蒙老師父指點,這真真可以做我的前途引針。不磨雖愚,總想做到這個樣子才是。」空相忽又笑道:「施主是佛門過來人,老衲多言了。」說時,曇花已將飯菜擺齊,請不磨自用。不磨忙起身向空相道謝。空相說聲:「施主請用,明早再見吧。」就拿了念珠,往裡面去了。
這裡金利服侍不磨晚膳,曇花橫坐相陪。說起不磨小時怎麼樣頑皮,怎麼樣玲瓏,又說老太太如何教訓,如何善良。不磨無言可答,一面吃飯,一面對曇花點頭微笑。原來這曇花也是半路出家,深有閱歷之人。看見不磨不答他的話,他又變一番言語,來慰他的客中寂寞。不磨深知其意,用心打聽他近日游勇情景。曇花一一說知,又說道:「夜間呼嘯之聲不絕於耳,大爺要聽見了,千萬不可開門出去惹事。這是不好玩的。大爺記在心上。貴管家也不要出去為是。千萬千萬!」說畢,看見不磨飯已用完,就引著到一間極雅致的精室,作為行榻。
不磨四圍一看,覺得風雅之中,仍寓繁華之景。繡花屏幅,沒有一幅不是蝴蝶雙雙,鴛鴦對對,料想是女孩兒慣技,也不去理會他。剛要坐定,曇花即告辭而去。忽覺撲鼻奇香,醒人煩惱,仔細一尋,乃知是架上蕙花,開得蓬蓬勃勃。不磨甚喜,且去躺著,領略這幽香滋味。靜中聽得曇花招呼金利吃飯聲、洗碗聲、收拾廚下聲、金利在下房鼾睡聲,聲聲入耳。恍惚要睡去光景,忽然聽見遠遠一片發喊聲,頓時間兒啼女哭,悽慘滿耳。
不磨剛要起來,忽聽曇花走來,到空相房中說道:「師父,師父,他們又幹這個營生了!今夜更比昨夜鬧的凶,竟是放起火來了!」老尼答道:「你是生長太平之世,那裡曉得亂離時苦況!想必這又是強姦不遂,放火燒林,以便下手動搶的意思。我想我那年十四歲初到南京的時候,那一處不是滿眼富麗之景,後來又那一處不是瓦礫之場。我看見那極盛的時候,那些來嫖的客人,不是候補官兒,就是那混世魔王的少年公子,那一個不威風凜凜,得意揚揚。那裡曉得後來比我們這時候還不如呢!那家裡燒得精光,搶得精光,一個個逃的逃,一個個降的降,做長毛的做長毛,做叫化子的做叫化子。還有那年輕的世家少爺,更弄出奇怪樣子來了,搽粉抹胭脂,包著頭,踹著蹺,裝著女人的模樣,做長毛的小把戲。那些女太太們更不用說了,不是吊死的吊死,殺死的殺死,也是一個個跟著長毛,做真人的做真人,做王妃的做王妃去了。那裡曉得後來長毛打了敗仗,厭棄他們做真人的、做王妃的、做小把戲的累贅,一個個把他們殺個淨盡。還有那殺不盡的小孩兒,都一個個丟在河裡。可憐呀!那些無千無萬的死屍,拋棄滿地。天氣也剛碰著熱天,不到三天,爛得個南京臭氣衝天。又沒得一個人來收屍,都餵了野狗。狗來吃死屍,又不是好好吃的,都是你搶我奪,把個死屍分做七八十塊。那街裡屋子裡,那一處不是死屍,那一處不是人骨頭!狗吃了死屍,眼睛都紅了,見了活人,也想要吃人的樣子。我那時年紀小,我怕那狗,也同怕官兵怕長毛一樣。好容易等到官兵來了,以為可從此平安了。那裡又知道,官兵說我們做百姓的不該降順長毛,放開手來殺。可憐呀,可憐呀!我們做百姓的知道甚麼是官兵,甚麼是長毛,只要不殺我們,就是好人。這些官兵一殺更殺得慘了,殺得個街上人堆積如山。也有殺死的,也有殺不死的。也有做狗叫的,也有像殺的雞一般,眼睛閉了,腿還動的。有的求死不得,痛苦難當,求過路的勒死他的。有的沒有膀子,沒有腿,還在地下爬的。那時候我也看得多,這時候說也說不盡了,那裡像你這麼好福氣!」尚未說完,忽聽曇花一聲「啊呀」,老尼就不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