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暮也沒吭聲,拿起桌上的白色煙盒,指腹不斷摩挲盒身表面印著的鳶尾花,額前幾縷長發自然垂落,遮住了面部表情。
外面雨勢漸漲,紅木桌旁邊的推拉窗開了條縫隙,雨水潲進來,擱在窗台上的畫材被打濕。
他沒去管,重新點了支煙,忽然說:「你還記不記得,她第一次教我們抽菸是什麼時候。」
這話明顯有轉移話題的逃避意味。
沒等段朝泠回答,章暮也自顧自喃道:「我倒記得好像也是個雨天……」
回憶如昨。
恍惚回到了很多年前。
章暮也高中沒讀完就來了北城,拜了個名不見經傳的畫手做師父,隨他生活了將近十年,跟著學到了不少東西。
後來師父因病去世,他回老家待了一段時間,給父母置辦完新房,離開家,用為數不多的存款在北城租了套老破小,開了間勉強能維持生計的畫室。
他並非正經美院畢業,好在還算有些才華,日子一天天好過起來,而立之年辦了兩場畫展,個人招牌逐漸鵲起,慕名而來的學生自是不少。
周楚寧就是其中之一。
說起來,她算是他眾多學生中天賦最差的那個,但他還是願意教她,待她更是比待任何人都要有耐心。
那時候周楚寧不過才十九歲,在音樂學院讀完大半個學期,中途任性輟學,一個人在外闖蕩。她渾身裹滿了刺,性格叛逆,既不在乎世俗,又不喜歡受人約束。
他覺得她很像年輕時候的自己,也因此對她極是特別。
周楚寧租的房子到期後,拖著行李箱住進了畫室的單間,日復一日,一晃住了四年。
章暮也至今還記得,在她住進來的第五年,春寒料峭的季節,剛下過一場凍雨,她帶回來一個渾身濕透的男孩——大概十六七歲的樣子,穿一件單薄的黑色衛衣,個子很高,皮膚接近羸弱的素白,冷眉冷眼,幾乎很少講話。
周楚寧簡單介紹了情況,和章暮也商量完,將人安頓在了畫室的另一個單間。
自此,三人開始相依為伴。
周楚寧很喜歡像弟弟一樣存在著的段朝泠,在他面前儘量收起乖張的性子,於他亦師亦友,教給他很多過來人的經驗。
遭遇類似的兩個人總是更容易共情。
有次兩人趁章暮也上課的時候偷溜到天台。
周楚寧坐在台階上吞雲吐霧,叫段朝泠幫忙放風——章暮也之前嚴令禁止過,不許她再抽菸。
她明面答應,順著他的意思來,實際背地裡陽奉陰違。
沒過多久,天氣發陰,下了場驟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