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肯亮明身份,適才在門前那一出等同於怠慢。而今也不知阿娘得沒得著消息,若是忙於按品大妝,一時半刻趕不過來,乾脆由他們過去,囫圇打上照面就好。
謝大將軍沒有推三阻四的道理了。要是單皇帝一人前來,男人家在前院敷衍著便是;可閨女想見娘,那還有什麼可說的?
皇帝小兒這招當真可恨。頂著歸省的名頭充好人,實際意圖如何,君臣二人誰心裡不是門兒清!
一旁的老尤看著情勢,早打發人進後院通報去了。謝大將軍氣定神閒地說了個「請」,比手讓皇帝與儀貞先行。
皇帝一馬當先,儀貞被他牽著,也就由他,三人經抄手遊廊進內院。
謝家的房子依制是三進,正門五間。這麼些屋舍,一家子住當然綽綽有餘,不過以豪闊論,實在是不夠看的。
須知天子腳下,官宦人家頂天也就是一品,便如謝家這般,恪守本分,別說一進,一間也多不得,甚至台階的數量與高度都要仔細別逾了制,否則誰也不敢斷定哪一日會被同僚抑或君主揪出來,借題發揮到什麼地步。
勛貴們就沒這麼守規矩了。例如皇帝的一些堂親,仗著輩分大,恨不得把護城河都引到自家的花園子裡去。富商巨賈們倒沒這份膽魄,萬事財開道,東起一座小樓,西建一座別院,處處不離格,誰又能奈他何?
相較之下,謝家這本本分分的粉牆黛瓦,質樸得簡直有些異類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在皇帝眼裡,不貪圖一時榮華富貴的人,說不定就有更大的圖謀。
這也是慣常的帝王心術了,便無謂看在儀貞的面子上增減幾分。
再者門窗戶牖、斗拱檐桷雖不奢華,但花木藤蘿、假山奇石卻是極見用心。
皇帝目光毒辣,寥寥數眼間已將宅院格調盡收眼底,胸中丘壑曲折,腳下不過走了十數步,垂花門近在眼前。
謝夫人正領著內院的諸多婢女僕婦,雁翅般排開在門前,一派恭肅嚴整景象,專候著迎接貴客。
忽然幾聲鈴鐺輕響,打破了眾人的屏氣斂聲,旋即就見兩朵雲團模樣的東西颯沓而去——
「福子!」儀貞被這兩團蓬蓬的小玩意兒圍住了腿,眼睛一亮,細瞧發現不對:「小了許多,耳朵上也沒有缺口…」
「這是福子的孩子了。」謝夫人趕緊走到三人面前來,暗中一擺手,令餵狗的婢女將兩個小東西抱下去,自己則低頭行禮:「臣婦見過陛下、娘娘。幼犬一時無人管束、衝撞了聖駕,請陛下及娘娘恕罪。」
皇帝略一抬手,免了她的禮,語氣比對著謝大將軍懇切不少:「夫人不必如此。今日朕未曾設鹵簿,正是為著蒙蒙能夠與二老好生團聚一日,而無須囿於君臣之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