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時明白父親心中所想,不疾不徐道:「五年中先生所授,兒已悉數貫通,將來教與弟弟,未嘗不可。」
以他的秉性,罕少將話說得這樣滿,謝愷豫覺出了其中的不尋常,不由追問下去:「怎麼,是絕纓居士不宜為人師嗎?」
謝時不置臧否,淡然道:「不是同道中人罷了。」
謝夫人就直接多了,她與岳白朮往來甚少,束脩節禮等物只消吩咐一句,自然有人留意打點,不必親力親為,故而不如謝時了解這位先生,但憑他列舉的幾樁小事,心下已是瞭然:「你既令阿時到軍中歷練,大約總是想他保境息民,不是想他做綠林豪傑吧?」
總而言之,岳白朮走了,謝昀跟著兄長念了兩年書後也被打發進宗塾了,立語堂就此閒置下來,雖說照舊派人看守打理,但四時的風景變換,究竟少了閒賞者。
如今掃灑門庭拂床幾,用來款待貴客,倒不失為差強人意。
一行人走上曲折竹橋,皇帝隨口道:「這橋修得有意趣,可惜太短,若是當日將水渠挖寬些,索性修成小湖就更好了。」
他一句話說得舒緩,攏共也不過彈指間的工夫罷了,謝愷豫夫婦連同謝昀聽在耳中,心裡卻是剎那間轉了成千上萬個念頭,只差把這寥寥無幾的字眼挨個拆解出橫豎撇捺來。
儀貞渾然不覺,掩嘴一笑接了話頭:「陛下有所不知,當初隔出這麼一道水,可是爹爹的良苦用心,盼著那屋裡面讀書的人心無旁騖,別被外頭的喧鬧給擾亂了——要是修成了湖、再放兩隻小船方便往來,豈不是正合了某些人的意?」
當著旁人,她就不叫「鴻哥哥」了。皇帝一面順著她語中所指,似笑非笑地暼向謝昀,一面趁著與她牽手的姿勢,屈指在她掌心輕輕撓了一下。
儀貞頓時覺得癢酥酥的——不單是手,好似遍身都有這股滋味,偏又捉不住個真切的位置,於是她恰望著謝昀的那雙笑眼裡就漫上了一層不自知的傻呵呵。
謝昀亦噙著笑,暗自勒住了與妹妹鬥嘴的那股慣性,心底的窩火勁兒絲毫不露。
謝家父母的事體練達比他更到家些,謹遵皇帝序天倫之樂事的聖意,又列舉了幾樁舊年的兒女軼事,順順噹噹地將皇帝迎進了堂中席前。
皇帝對儀貞幼年事的興致不似作偽,極富耐心地聽著謝夫人娓娓道來,隨即投桃報李地談起儀貞在宮裡的諸般行狀,譬如親手撈蝦蟆咕嘟贈與他、勤學苦練吹笛云云,借勢撬開了謝大將軍的話匣子,不一時,翁媳二人竟然真推杯換盞起來,至於謝昀這輩分最小的,自少不得屢屢陪飲。
儀貞目睹著面前這派幾乎稱得上賓主盡歡的場面,抬手撫了撫微微發紅的面龐:拿她當談資就當吧,好歹不是全無益處嘛。
原本不乏暖場意味的曲樂這下成了錦上添花,熱鬧得儀貞不得不俯身湊到皇帝耳邊,以免他聽不清自己說話:「鴻哥哥,我到外面散散酒去。」
皇帝被她這一聲勾得酒酣耳熱,情不自禁道:「我也一塊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