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貞望著皇帝若有所思,皇帝亦盯著儀貞目不轉睛,長日寂寂的華萼樓充滿了反客為主的氣息。沐昭昭默然站起身來,步履舒緩但去意堅決地張羅茶糕去了。
眼波交錯迴旋的兩個人總算暫歇片刻,垂目掃見滿桌果點琳琅,紅綠花繩散落其間,不禁赧然失笑。皇帝掩飾性地端起自己分毫未動過的茶盞,輕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說:「近來宮外有傳言,道是當今皇后娘娘年紀輕輕,實在是個厲害人物,小覷不得。」
「咦?」儀貞好生不解:「這是哪裡生出來的傳言?」
皇帝但笑不語。儀貞琢磨了下:近來她新交往的人,便是進宮來拜見的那些誥命夫人了,難道說她們回家後念叨幾句,還能被那些成了精似的老大人剛正不阿地轉述到皇帝面前?
唯一的可能,則是皇帝放在外頭的耳目足夠神通廣大,連這些秘而不宣的私語都一網盡掃。
她能想到這一層,殊不知皇帝能看到的又遠在哪一層:「究竟是不是暗衛們查訪出來還兩說呢。所謂傳言,必不可少的便是有心人的推波助瀾——」
據沐昭昭離開的工夫推算,大概是現摘茶葉去了。皇帝索性站起來,要帶儀貞回含象殿,不無邀功道:「元日大朝後,我與大將軍閒話了幾句,今年開武舉,不妨也仿照文榜的例,加設一場策試。
「總領此事的當然還是兵部,大將軍麼,戰功彪炳,從旁稍加指點即可。」
第68章 六十八
「唉呀!」儀貞兩手一闔, 慨嘆道:「我這虛名不是替你擔的,就是替我爹爹擔的。」
開武科,選武官。兵部總領, 大將軍襄協。短短十來個字, 可以說一撇一捺里都飽含著重重深意, 由不得滿朝文武不琢磨。
「皇后娘娘好厲害人物」, 不過是一句極其浮於表面的感觸罷了。
本朝的風氣一直重文輕武。蓋因太|祖皇帝就是靠迎娶節度使之女、得了兵權後發的家, 對於其中利害是分外敏銳、分外著意防微杜漸。甫一即位便定下了金規鐵律:凡軍武要職均以世蔭承襲。尋常行伍累進者, 往往止步於五、六品, 便算頂天了。
然則忠良的後代未必還是忠良。當初跟著太|祖打天下的那些大將軍、驃騎將軍、衛將軍,子孫們單是貪生怕死、驕奢淫逸都還是好的了;先帝不理朝的那些年, 獻媚趨附王遙以求加官進爵的可不鮮見, 不知太|祖若在天有靈,見此情形該作何感想。
抑或這同樣在他老人家的高瞻遠矚之中:後人們不成器,當初封賞給元老的兵權無形中便進一步被稀釋了, 行伍小卒又不能晉升到舉重若輕的位置,那麼終究能夠任意調兵遣將的, 唯有帝王一人。
惜乎二百年的滄海桑田, 其變遷並未如開國者的設想。抑武之舉不可能只抑軍士的威力,而無損百姓的健強。時風無論男女,均以文雅婉柔為美,可見一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