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著的這兩位都不作聲,高院使艱難地將餘光從左邊眼角調到右邊眼角,硬著頭皮決定收了迎枕,背好藥箱,拉著藥童兒一道叩過首,悄無聲息地告退離去。
「…我沒有懷孕,你自己就能號出來的。」儀貞收回發酸的手腕,側過身去,飛快地搵了搵眼睛,而後順勢取下單只耳墜:耳眼不知何時被拉傷了,她覺得疼。
「我知道你沒有。」皇帝看著被她隨意撂開的鏤空金葫蘆,在几案上滾了兩三轉,掉在地上,一股無名火猛地被點著了:「我擔心你無端端地突然嘔吐,其實不是無端端——你嫌惡我!為了兩個閹人!」
「閹人又如何?閹人和閹人也是不一樣的!」儀貞知曉皇帝的心結,但短短一句反駁過後,更多的下文竟無疾而終。她略感脫力地坐下:無益再爭執,她爭贏了,人也活不過來了。
她放緩了聲口,悶悶道:「你讓我自己待會兒吧…我沒有嫌惡你。」
皇帝笑了一聲:「我不信。」他不能讓她單獨待著,她會為他們流淚:「你喜歡他?」
「誰?」儀貞聽不懂他的話。
「…我不知道。」皇帝最終沒頭沒尾地說。
但是他不甘心。思索了良久,他補充道:「我只為你流淚。」
儀貞心中一震,接踵而來的悶塞感讓她再度扭頭欲嘔。
旋即,她果真見到了皇帝的眼淚。
但她沒法子原諒他。有資格原宥他的人歸於塵土,已不再開口。
皇帝理解不了這種僵局。他沉默地在她跟前佇立了一陣,轉身離開。
拱衛司很快接到了新的旨意,將燕姓二人從亂墳場找回來,看看還能否救治。
「亂墳場」是個混名,實際上這「定福莊」是專門劃出來供普通宮人、內侍埋骨的地方,荒涼在所難免,卻遠非外人附會的那等怪力亂神。
辨認兩具新掩的屍首,對拱衛司一干人來說手到擒來,不過次日就傳回了確切的消息。
皇帝緩緩舒出一口氣,召對散後又枯坐了一陣,明知儀貞不會來,這才死心了,起身往猗蘭殿去。
廊下有個小宮女正餵貓,朏朏像是餓狠了,吃得「啊嗚啊嗚」作聲,喉嚨里還委委屈屈地咕嚕著。
燕妮兒虛虛摸著它的背,一面輕聲說:「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忘了…」安撫賠禮未果,余光中映得一點玄青顏色,抬頭就見皇帝立在面前,險些腳下一個不穩,勉力拗正過來,就要見禮。
「你家主子呢?」皇帝不急著進去,停下腳步等她回答。
「娘娘在東次間看書。」燕妮兒連忙引他過去,皇帝沒讓她通傳,擺擺手叫她退下,自己在簾外站了一站,聽不見裡面有什麼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