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來不及作答,就遙遙聽見回首處有人尖聲呼喝:「何人大膽!」
散布四周的內侍親軍立時聚了過來,皇帝擺了擺手,端看來人反應。
但見那人疾馳飛奔,袍袖獵獵如鶴舞,一隻手直向皇帝這邊指著猶如鶴首,輕盈而滑稽,滑稽又飄逸。
等看清彼此的形容後,舞鶴兀地折了腳,行雲流水般跪倒在地,叩呼:「不知聖駕降臨,陛下恕罪!」
皇帝亦有點啼笑皆非,擺了擺手:「咱們偶然路過此地,並非專程來祭拜神農,你何罪之有?起來吧。」
那守土官員連連答是,又帶著點兒企盼地畢恭畢敬詢問是否在齋宮駐蹕。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皇帝又正色勉勵了他幾句,著人牽了馬回來,這便返去。
將進太極門時,一場急雨毫無預兆地打了下來,親軍們奏請皇帝可要駐馬避雨,皇帝一夾馬肚,聲音已領先而去:「你們自便吧!」
儀貞見狀不甘落後,忙一扯韁繩,緊隨其後:「可要比一比?」話音剛落,重重宮室赫然矗立眼前,自己便忍俊不禁:「罷了,真真是騏驥一躍的路程。」
皇帝虛握著拳,抵在嘴邊咳了兩聲,竟沒笑話她,順著道:「自然是你贏了。」
善解人意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反而有兩分調侃的意思。儀貞乜他一眼,自己從馬背上跳下地,頗有自知之明:「少來哄我。我荒廢騎術太久了,隨便跑跑解悶兒還使得,豈敢班門弄斧呢?」
「好好好,我不吹捧你,你也別再奉承我。」皇帝終是失笑,牽了她的手,沿著丹陛往殿中走去:「這天色讓我想起殺王遙那天,你也是這般騎著馬闖來的,我那會兒渾渾噩噩,吃了一驚,倒覺得精神了些。」
儀貞跟著回想片刻,皺眉道:「我不記得天色如何,只覺得兩腿根磨得生疼,差點兒起繭子了。」
彼時生死存亡在前,刀光劍影竟不覺驚心,而今時過境遷,亦無從重臨其境,咂摸一回,不過歸結為一句「老來談資」。
一層秋雨一層涼,二人從浴房出來,宮人已在慣常起居的梢間內生起了炭盆。儀貞躺在椅上,慧慧替她梳通了披散的長髮,半新不舊的綢子包起來一點點輕輕拭乾,再抹上潤澤的香露,水紅絲絛鬆鬆地挽起來。
皇帝卻不要人在他頭上擺弄,自己擰乾了滴水,束好髮髻,坐在近旁擺棋局。
儀貞看他一眼,收拾完後便叫慧慧她們下去,自己來到皇帝面前:「我來給你擦擦吧,如今涼起來了,再這般當心頭疼。」
皇帝對著那捲《玄玄集》入了迷,片刻回過神來,倒很是利落地丟開手,拔掉烏木簪,又移來一隻緙絲坐褥搭在儀貞腿上,「別冰著你。」而後好整以暇地枕下來,隨她忙活。
雨過天晴後的雲光投進來,他瞧著仿佛比平常還唇紅齒白幾分,儀貞沒忍住,湊過去對著那微垂的睫毛吹了口氣,被他反手捏了捏臉,這才老實地拿起梳子,依著慧慧的行事,替他梳順、擦乾、抹發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