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捨得捉弄你呀,你可是令尊令堂的心尖子,他可曾討到過一回好?」得知被野鴨圍攻是謝昀信口開河,懋蘭放下心來,笑著起身浣過手,請儀貞嘗重陽糕:「本來預備自己動手做花糕,可惜蒸出來不成型。這是家裡送來的,沒什麼新鮮,味道倒還好。」
儀貞騎了半日馬,有些餓了,吃著格外香甜,又喝了大半杯水梔給她點的木樨清茶,看著這姊妹似的兩人怡然自得,不由十分歆羨,想起慧慧來。
那晚送她回謝家的輦轎停在殿外,她不知還要說些什麼,怔了片刻,問慧慧等人可有去處。
星河一般的宮燈眨了眨眼,搖曳的碎芒里她沒能對上皇帝的目光:「依她們自己的意願。」
慧慧在她與孫錦舟之間選擇了孫錦舟。
她有點傷心。不是因為自己被捨棄,而是驚覺世間諸般深情厚誼竟可走到彼此對立,不取捨便皆失去。
當下亦然。
俞懋蘭實在不俗,儀貞很願與她坐談,而非吐露這些痴男怨女之言。
懋蘭笑意恬然,曠達得近於勘破世情:「你無須懊惱自苦——魚肉怎可毫無保留地傾心刀俎?」
第109章 一〇九
「胡說!」儀貞霍然起身, 抿緊了微顫的嘴唇,平復片刻,方接著說下去:「姐姐沒見過他, 並不了解他, 他無論如何、都不該以刀俎比擬。」
懋蘭憐惜地看她:「那麼, 他是一柄軟刃。柔情如絹, 常伴左右, 卻在不經意間就輕易割斷血肉。並不是佩戴它的人不謹慎, 而是殺戮乃一柄劍的天性。」
「可這對他不公平。他是人。」
懋蘭的口吻依舊溫和:「我知道。但世人皆知他是天子, 僅可借'陛下'代稱。」
「什麼不公平?」謝昀從房頂下來,將殘瓦摞在大槐樹根前, 一面拍拍手上的泥, 一面隨口問道。
「唉呀。」儀貞忙不迭地挪開自己的茶杯,「你快洗手去,真邋遢。」
水梔聽了, 忍笑請謝昀到旁邊一口井前,打了水細細澆予他, 謝昀彎腰洗了, 口中道:「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我滿心關懷你,你倒不領情。」
得了吧,關心是假,生怕自個兒欺負了俞姐姐半分是真。儀貞回過味來,也不戳穿, 抿嘴笑了笑:「那真勞你費心啦。我們這邊說笑些閒篇兒,再好也沒有。」
謝昀的蝎蝎螫螫點醒了她, 她所追求的,並不該是駁倒俞懋蘭。若對方之言荒謬至極, 一笑置之又何妨?
她的遲疑、她的困擾,別人指點不了迷津,答案深埋在她自己的心海。
回程時那群野鴨子不見了蹤跡,枯白水灘無波無紋,鏡子一般映出天影,亦是蒼茫無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