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起來。如願以償,當然是如願以償!他放她出宮,不是像她那樣沒良心地曲解為趕她出宮,他深知她無法再忍受宮裡的日子了,她可以回她的親人身邊去,將來換了身份,再嫁一個她看得入眼的男人,她那般性子,與誰做夫妻都能過得很好……
更不必說,她還愛那個人。
「你別動氣,別再傷著身子…」她不知為何忽又撲過來,念叨著一些老生常談的淡話,仿佛還要替他理理胸口。
皇帝往後躲了一下,沒躲掉。大迎枕推著他往她跟前兒靠,儀貞替他捋了兩下,擠出個頗難看的笑意,小聲嘀咕:「就這麼記恨我。」
她緩了緩,偏過身子往屏風外瞧了一眼,說:「粥來了,不如先墊墊吧。」
皇帝毫無胃口,從喉頭到心口都梗著什麼——不是積的苦藥汁子,是一把莫名其妙開過刃的劍。
但她大概是餓的。皇帝意識到自己無意之中點過了頭。
於是儀貞抬了小炕桌來,擺上碗筷,又打一個手巾給他擦手。金邊兒雪花瓷海碗配著同色調的大瓷勺兒,粥也是雪裡飄著金,一人舀了些在小碗中,佐著杏花鵝脯、蓑衣黃瓜、玉版筍等五顏六色小菜,還沒吃便覺得賞心悅目。
這樣溫情融融的氛圍,只適合拉一點家常,別的說什麼都是大煞風景。
索性都不多嘴。便不為別的,為脾胃舒泰也應食不言、寢不語。
慰藉過腸腑,儀貞又惦記上了煎藥,撿兩塊炭丟進紅泥小爐里,適才的話頭卻一時撿不起來了。
她伸手虛虛感受了下逐漸升溫的爐子,心思一動,問皇帝:「高院使沒說不能下床,你這會兒可想走動走動,我扶你?」
皇帝說「不想」,他只是病中短精神,且不是缺胳膊少腿兒、又或老態龍鍾,何須她攙著扶著下地活動筋骨?
這念頭下面勾連著盤根錯節,他籠在被中的手握成了拳,喉管里極欲咳嗽的癢意被強壓下去:「你…我一好便發旨曉喻禮部,等百日國喪過了,你便可自由議嫁。」
「你、你就真不能原諒我一回啦?」儀貞聞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炭火星子又濺到手背上,疼得她抹淚揉眵:「這不公道!一點兒也不公道!」
他沒料到他她會同自己鬧起來,苦笑著問:「怎麼不公道?」
儀貞不答話了,白生生的牙死命咬著下唇,仍止不住接二連三的抽噎,淚水竟像是朏朏一爪扯壞的珠簾兒,百行千行一道流淌不住。皇帝不由得怔住了,呆了片刻,才想起掀被下床,趿著鞋還沒走到她面前,又被她囔著鼻子叫停:「你別過來…你安生躺著吧。」
他是哪裡來的病癆鬼?要她時時不忘遷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