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沈狐臉上半點感激的意思都沒有,反而沉下臉冷冷道:“我說過不許你跟來。”
沈迦藍垂頭,沒有答話。
“我也沒有叫你出手。”
沈迦藍默立半響,終於開口道:“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是我的職責。”
沈狐勾起一絲冷笑,眼中儘是厭惡之色道:“那麼,真是謝謝你的職責了。”說完腳尖一點,借力飛起,一把抓住樹上万俟兮的手臂,極為嚴肅地說道:“再說一次:我接下去要做的事qíng不希望有第三人在場。你,莫再跟來。”
不等沈迦藍回答,他拉著万俟兮飛速離開。而万俟兮也許是太過震驚,也許是因為其他,竟完全沒有抵抗的就被拉下樹,然後被一路拖著前飛。
風呼呼的從耳邊chuī過,大雪依舊在下,寒意沁入五臟六腹間,bī人地冷。
然而,手上卻傳來與之截然相反的感覺:溫暖,堅定,充滿力量,好象只要被這隻手抓住了,就永遠都不會放開。
這種感覺,讓人心悸的同時,又……莫名的心安。
万俟兮的睫毛開始輕顫,手也開始發抖,於是沈狐握得更緊了些。他不說去哪,她也不問,兩個人就這樣御風而行,穿過佛堂,穿過中心湖,穿過庭院……
就在万俟兮以為會一直這樣跑下去時,沈狐停下了。
他們的前方,是她初見宓妃色的那個花廳。
万俟兮略帶迷惑地看向沈狐,沈狐推開其中一扇門,拉著她走了進去。
門關起,室內充盈著天竺竹的香味,清澄淡雅,令人心神為之一慡。
她忽然想起,當日見宓妃色時,三個房間,其中一間花廳,一間書房,而現在這個,就是最後一間。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這一間竟是女子的閨房:房中紅羅錦帳,玉鑲牙chuáng,描花妝檯,龍鳳銅鏡,窗邊的牆上還掛了一把雲弓……每件物什都jīng美考究到了極點,看來此處原先的主人,必定是個心思細膩、品位脫俗的女子。
沈狐熟練地掀起織花雲簾,帶她往裡走,裡面臨窗擺了一張貴妃榻,榻上的轉心蓮絲被看得出已有很長的年代,儘管被保養得極好,但仍是泛出了淡淡的灰huáng。而塌旁那面三丈余寬的牆上,則繪滿了畫。
與書房一樣,畫裡或站、或坐、或拈花微笑、或披衣慵懶……的都是同一人。然而,這個人,卻不是書房畫裡的那個人。
沈沐的妾室,清一色弱質纖纖、眉目婉約,長得很像屈錦,惟獨此人例外。她一身紅衣,眉長入鬢,帶著幾分英氣,笑起來時唇角彎彎,又顯得有幾分慧黠。看著這抹熟悉的微笑,万俟兮忽然醒悟過來——這是雲畢姜!
也就是,沈狐的生母。
原來這是他母親的房間……
沈狐拉著她走到牆前,忽轉頭朝她詭異一笑,正當万俟兮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時,沈狐已開口對畫上的人朗聲道:“母親,我今天帶了個人來看您。請好好地、仔細地看看她,因為,她就是您今後的兒媳。”
“什麼?”万俟兮直覺地就想甩開他的手,然而卻被他扣得更緊了些。
“母親,我向您發誓,如果娶不到她,我就一輩子當光棍算了。”
“你瘋了!”
“我沒瘋。”沈狐朝她嘻嘻一笑,一如以往很多次,他微笑時,先是眉毛輕柔地舒展開,眼角輕揚,眼睛一閃一閃,唇角彎彎,帶著三分愜意三分淘氣三分得意再勾勒出一份邪美,“好,就這麼說定了。”
万俟兮終於惱了,厲聲道:“什麼叫就這麼說定了!請不要自說自話,沒人答應你!你頭腦發熱要做傻事沒關係,但請不要扯上我。我要走了,放手!”
“不放。”
“放手!”
“不。”
“啪!”爆破音異常清脆地響起,綻放在空中。
万俟兮看著自己剛扇了沈狐一耳光的手有那麼一瞬間的怔忡,但很快的,憤怒之qíng還是戰勝了愧疚,瞪著沈狐道:“沈大公子,沈四少,請你看清楚,好好地看清楚——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是個男人!即使他是女兒身,但在外界所有人眼裡,他都是個男人!他十歲時名揚天下,十四歲時繼承家族神判之名,十七歲時掌權,來返於官宦宮廷之間,承蒙帝王恩寵,是個風光無人能及的得意少年!你要毀了他嗎?只是因為你的喜歡,所以要讓他以欺君之罪身敗名裂?你所謂的喜歡,就只是這樣子而已嗎?”
“這恰恰正是我最想知道的一點——你,為什麼要女扮男裝?万俟家沒有那種必須男兒才能繼承家業的規矩,一開始以女子之貌出現不就好了嗎,不就什麼事都沒了嗎?”
話如雷電,一記記地劈入心間。万俟兮的眼神開始迷離,為什麼要女扮男裝?為什麼要撒這彌天大慌?為什麼要任由自己的生活變得隱晦扭曲、充滿秘密?
追溯這一切事由的開始,竟全是暗紅色的血光、銀灰色的大雪。
依稀間又想起——她的懼血症,就是從那一天開始的。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很短一段時間,但於她而言,卻如千年般漫長,她聽見一個暗啞得可怕的聲音很慢很慢地說道:“我不是万俟兮。”
我不是万俟兮——
我不是万俟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