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不停地迴旋著,直將整個世界都吞沒。
沈狐整個人一震,這回,可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而她,眼神一片空dòng,用木然的聲音繼續沒有起伏地陳述事實:“真正的万俟兮,已經死了。七年前,為了救我,死了。”
*** ***
“兮兒怎麼會死的?這裡發生了什麼?先帝的金匾為什麼會掉下來?你說啊!你說啊!你啞巴了?說啊!”那女子發了瘋般地衝過來,聲音刺耳得可怕,在鼓膜上狠狠刮過,有那麼一瞬,她以為自己會變聾。
如果真的變聾了,就好了,就不必接下去聽那些可怕的咒罵與斥責。而事實是,她只能全身僵硬地站在那裡,麻木地聽著母親以世界上最狠毒最寒徹人心的話罵她:“為什麼死的不是你?為什麼偏偏要是兮兒?你死一千次都沒有關係,但為什麼偏偏死的會是兮兒呢?我的兮兒……我的兮兒……”
是啊,為什麼死的不是她呢?
為什麼她偏偏要在那個時候去祭祖堂呢?
為什麼那塊牌匾會在那個時候因年代長久繩子斷裂而掉下來呢?
為什麼當她抬頭看見它砸下來時,就嚇傻了完全反應不過來呢?
然後,就是那一雙手,溫暖的一雙手,用力推了她一把,她踉蹌地向前奔出好幾步,然後摔在地上。身後有重物墜地的嘶裂聲,她回過頭,就看見十一歲少年血ròu模糊的臉……
万俟兮就是那樣死的。
當時他才十一歲,雖然已經聰慧的可以破解名案,但是卻沒有足夠的武功可以救人並自保。所以他被砸死了。
最最諷刺的是,他竟是被代表著万俟一族無上榮譽的金匾給砸死的。
*** ***
回憶到這裡,万俟兮抬起自己的右手,仿佛可以看見鮮血不斷地從指fèng里滲出來,滴滴答答往下流。
擅騎者,墜於馬;擅泳者,溺於水;擅劍者,噬於劍。
而善心術者,終有一天會死於自己的心魘。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這一點。
万俟兮以手蓋住自己的臉,發出一聲幾不成音的嘆息。
恍惚間,熟悉的感覺重新折回,她聽見一個聲音對她說:“你知道人身上,什麼部位是最脆弱的嗎?”
分明不在夢中,卻看見血紅的門在眼前款款推開,金色的夕陽中,那個倚坐在欄杆上的少年,如神祗般高貴、優雅,輕輕一笑間,若紅塵流轉,燦爛無邊。
她看見自己變回到九歲時的模樣,站在少年面前茫然搖頭。
少年從銀匣里夾出蜜餞餵她,聲線如在水晶盤中滑動的細銀,好聽得無以復加:“是心。人身上,心是最脆弱的。手腳不去碰它,不會受傷;腦袋不去撞它,不會疼痛;惟獨心,輕輕一句話都能令其錯亂扭曲,痛不yù生。所以,百刑之中,以nüè心為最。”
“擁有一顆堅qiáng的心的人是最難對付的嗎?”她如此問他。
少年搖頭,輕輕地笑了:“不。其實他們還不是最難對付的,因為面對他們,你最多是找不到弱點,拿之無可奈何,於己無害;最可怕的是那些會反擊的人。”
“反擊?”
“沒錯。當你在觀察他們的同時他們也在觀察你,當你想找准他們的弱點狠狠紮下去時,卻反過頭來被他們扎中了軟肋,當你想令他們動搖時,他們卻先使你崩潰……那些對手,才是最可怕的。”少年望著她,溫柔而耐心,既像慈父,又似名師,更融合了兄長的寵溺,構築起九歲女童的全部天地,明艷又歡愉。
“所以,你要堅qiáng,只有你的心比任何人都堅qiáng時,你才能掌控他們的心……”
親切的語音如歌聲般縈繞,慢慢淡去,然後一個聲音逐漸浮出混沌,變得很清晰:“我不想看見你,出去!”
場景切換了,陽光不見了,神般的少年也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一片暗暗的虛灰。她看見母親坐在沒有點燈的房間裡,臉色蒼白得可怕。
她跪下去,一言不發,開始磕頭。一個接一個,咚咚、咚咚,機械而麻木。
“出去!出去!出去——聽見沒有?你非要把我bī瘋是嗎?”母親陡然bào怒,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來,抓住她的胳膊將她丟出門外,然後狠狠地甩上房門。
屋外,厚厚的積雪鋪了一地,素白素白。
她從雪中爬起,繼續跪下磕頭,咚咚,咚咚……
原本就非常沉鬱的天空漸漸暗下來,宅子裡點起了燈,遠遠飄來人語聲和笑聲,隔著一道牆,喧囂溫馨的像是另外一個世界。
而牆內,死寂清冷,只有她的磕頭聲,一下一下,敲在地上,那一塊的雪於是就融化了,露出青石地面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有人嘆息。抬頭,姥姥站在屋外,憐惜而無奈地看著她,說道:“沒用的……小姐,沒用的……你闖的這個禍太大,根本無法收場……”
她死命地咬著牙,磕得更加用力。額頭破了,開始往外流血,然而她沒有感覺。臉是僵硬的身體是僵硬的,心,亦是僵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