炳傑拿起一個花瓶,我說:“你看看。就是這個,可看出了什麼故事?”
我長期經他薰陶,耳濡目染,認出這是個晚清年間很常見的冰裂紋仿哥窯瓶,在Syou那個年代並不很值錢。而且這個瓶子給人一重笨重木呆的感覺,我不喜歡。況且我一看到瓷器玻璃就心驚ròu跳。
“仿佛是一具屍體。”
他不住點頭,“聰明的女子!這瓶子仔細一看,看得出曾經摔碎過,後來請人專門拼補起來的。家裡人誰都不知道這瓶子的故事,老祖母說Syou在世時將它視若珍寶。大家都以為是難得的古玩。後來有行家告訴他們,若這瓶子不是Syou收藏過的,根本不值錢。”
他小心托起那個漂亮的瓶子給我看,我湊過去,只見上面全是裂紋,也不知道哪條是摔的,哪條是燒的。我奇怪這樣的瓶子居然可以屹立不倒擺上三、四百年。
“這東西落地,可還找得回來?”我問。
“所以說Syou要去拼它非常困難。可他居然還是把碎片搜集齊了,自己送到修古董的店拼的。”
“會不會是少年時愛過的一個女孩摔的?”
“你們女人總有玫瑰色的幻想。”炳傑溫柔笑。
Syou的古董很多。“他搜集了古董,其中不乏價值連城之物。很多都是給走私商人倒賣時給他攔救下來的,或是還回了出產地,或是自己收藏了。”
我指著旁邊一個衣帽架,問:“這又是什麼年代的?”
炳傑把架子輕拿過來,說:“這件可值錢。”指著上面兩個歌特體的刻字“VR”給我看。
“是什麼?”我問。
他笑,“這可不是視覺搖滾,V是維多利亞,R指女皇。這是英國宮廷女皇御用之物。”
我咋舌,“好老的東西。”
“而且價值連城。有一說法是一個過世的朋友送的,Syou一直留用至去世。”
“常聽老一輩的說他重義氣。”
“道上混著起家的,特別注重這個。”炳傑說,“他就是那種可以為了兄弟兩肋cha刀的人。在2056年的那次爆炸事件中,也是保證了所有人撤離後,才乘直升飛機走的。飛機離開樓頂10秒後73層高的樓瞬間毀滅。這件事傳為佳話。”
“這樣的人,自幼出生入死,早就練成了金剛不死之身。”我感嘆。
再走進去,都是Syou的生活照片,和他哥哥的,和妻子或女兒的。有一張全家福,小女兒那時才出生,抱在膝上。照片裡夫人冷漠著一張臉,他看著鏡頭也是清淡無神的。一家仿佛剛從政治監獄裡放出來。
他的大女兒與他不十分像,自然非常美麗,瓜子臉,亞麻色的頭髮,藍眼睛……
就遺傳學而言,黑眼睛的母親和綠眼睛的父親是沒可能生出藍眼睛的小孩的。
這件事已經成了公開的秘密。
我便轉去看Syou的藏書。他的書很多,一般他這樣的人的藏書都很多,一排一排一直排了100多排,讓這間書房更加擁擠不堪。我轉著轉著,就一路走到最裡面。
午後的陽光照在那些鍍著金邊的藏書上,照在那段沉默的歷史上。我手指一本一本划過,發出的嗑嗑聲仿佛像西班牙語裡那漂亮的彈音,又橡橡膠珠子落到地上,滿地錚琮。
我隨手在一整套jīng裝希臘神話中抽了一本,翻開來一看,正是伊阿宋和美狄亞的故事。
美麗聰明的公主為了愛人,幫他偷了金羊毛,為他殺了自己的兄弟,背叛了祖國隨他私奔。可最後伊阿宋卻拋棄了她娶了別國的公主。她悲憤之下殺了那個公主和自己的孩子,一走了之。
是個非常血腥的故事。
書上有人寫了一句話:“這是他離開的第七天,我努力在這七天內重生,但我失敗了。他並沒有回來拯救我……”
誰?是哪一個失意人?
這樣悲傷絕望的話,仿佛羅密歐對著昏睡的茱麗葉哭泣。
抬頭的那瞬間,我從這本書抽離後的空格對面,看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漂亮的,深邃的,男人的眼睛。
他淡淡掃了我一眼,轉身離去。
什麼人?
那絕不是炳傑!炳傑是不會有這樣冷淡憂傷的眼神的。
我急忙跑到書架對面,可那裡空空,沒有人。風從窗戶chuī了進來。
炳傑過來找我:“太祖母在花園等我們呢。”
我急忙拉著他問:“炳傑,你有沒有看到一個男人?”
他疑惑。“男人?”
“我不知道,一雙很漂亮的眼睛。剛才和我隔著書架望了一眼。”
“不。”他搖頭,“這裡就我們兩個人,沒有什麼男人。”
我拉他到那個空格前,說:“就是從這裡看到的,只看到一雙眼睛。那人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炳傑湊過去,只看了一看,立刻笑著轉過頭來,對我說:“你自己再來看看,看是誰的眼睛?”
我狐疑著再看過去。對面的牆上掛有一張Syou年輕時的畫像,一雙眼睛正看向窗戶那邊。
我覺得毛骨悚然,叫:“剛才那雙眼睛明明是看著我的!”
“那是錯覺!”他說。
我不信,“炳傑,這裡都是他用過的東西,你說他不會是顯靈了吧?”
炳傑哭笑不得,“你也是個醫生,怎麼可以這麼迷信?”
我自己也覺得可笑。
後院,一位鶴髮童顏的老婦人從手裡的花糙中抬起頭,見到了我們,笑眯眯道:“來了。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