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怎麼說,自己都應該是知qíng者……他卻衝動的向永瑆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心底後悔不已。
“你莫非真箇不記得了?”永瑆此刻緊擰了眉,“或者說……”他的唇邊露出一抹冷笑,眼底現出幾分瞭然,“或者說,你是刻意去忽略這件事qíng。只要我說……便成了我的編排,對麼?”
永瑆這句話一說,胤禛心底的大石倒自落了下來。
集聚了整個帝國權力的皇宮,的確是一個複雜的地方。複雜到所有人都會把簡單的事qíng往複雜了想。於是很多事qíng是無中生有,而有的事qíng,則成了有中生無。
他既然這樣想,胤禛自不會去糾正,只是深深嘆了口氣,別過臉去。
天空一如來時般晴朗,明亮到沒有一絲雲彩。
一隻烏鴉停在窗外的葉子上,歪頭梳理著自己的羽毛,仿佛是感應到了胤禛的目光,那烏鴉“啊……啊……”叫了幾聲,展翅飛去。
於是明朗的天氣便因為這烏鴉的叫聲,呈現出幾分淒涼的感覺。這才對嘛,胤禛微點頭,此處是陵前的行宮,在這樣的地方,若是一切明媚,倒是不正常了。
“永琰。”永瑆在屋裡來回走了走,終於再度開口,“明日祭祀之後,我便會在世宗皇帝的靈前發誓。我說過會盡一切能力,將你推上皇位……即使是……我也毫不在乎。”他說到那幾個字時,特意含渾了過去。
可他的神qíng卻已經表明了那幾個字的意思。
胤禛不由一愣,卻是不明白,他說出這番話的緣由……世上絕沒有什麼無緣無故的事qíng,更何況,永瑆生為皇子,自然也是有可能繼承皇位的。
他為什麼不要?
“你放心。”永瑆又一次qiáng調,“從你十五歲那年起,我這個念頭就沒有變過。”他的雙眼中閃爍著堅定地光芒,卻讓胤禛越發的糊塗了。
祭陵(四)
事實上,永瑆似乎也沒有解答他疑惑的打算。
在說完那番話之後,永瑆便大踏步的離開,只留下胤禛一人在盈滿了茶香的房間中呆愣。任由他腦中思緒反覆……
好在胤禛不是一個鑽牛角尖的人,這麼多的疑團,一時半會兒絕對無法理清,只有留待日後慢慢解開了。
為了表示對先帝的尊敬,天尚未亮時,祭陵的一gān人等便從行宮出來,行至大紅門外的更衣殿。殿內已經燃起了火燭,用以祭祀的素服也早已經備下。換過衣裳,一行人便在橋前等著第一縷陽光的降臨。
天亮之後,便可以踏入先帝的陵寢,告慰先帝。
胤禛站在隊伍前首,眼神複雜的看著眼前宏偉素穆的泰陵。
這座從雍正八年便開始興建的陵寢,就連自己死的時候……都沒能見到完工。他原以為不可能有機會見到自己身後居住的地方,未曾想……世道便是奇妙。
不但讓他見到了這座陵寢,甚至即將見到了兒子為自己撰寫的神功聖德碑文……而且,他還將親自執禮祭祀自己。
恐怕是前無來者,後無古人了吧?
天色由黎明的魚肚白色,逐漸成淡藍色。胤禛抬眼看去,只見遠處的山峰漸漸透出一抹亮色,接著那亮色便迅速延展開來,一片霞光四she。沉寂了一夜的太陽便從山峰那頭探出,金光掠過大地,一切都從黑暗中甦醒過來,跳躍著。
“行……進……”禮官的喝唱聲長久的拖在空中,尾音拉得極長。配合著他的聲音,長長的隊伍便劃一前行,穿過大紅門,直向隆恩殿去。
沿途的火焰牌坊、神功聖德碑和石像生無一不提醒他:你已經是個死人了。
無數畫面便同時在腦海中浮起,他幾乎悵然淚下,鼻子不由一酸,眼底竟然浮出些淚光。指甲用力的掐入自己的手掌,生生將淚bī了回去。
回眸萬古流觴處,唯有淚千行。
他要做的不是回眸,而是向前看。在尋到她之前,不允許流下半滴淚水。
胤禛深吸了口氣,看向眼前的隆恩殿。這祭陵禮首要,便是行展謁禮。
他對這套禮制是再熟悉不過,方才想從左門進,卻突然憶起自己此刻並非皇帝。不動聲色的慢行兩步,果然瞧見同樣是身著素服的禮部二堂官恭敬的彎了腰,站在隆恩殿右門等他。
多虧此刻謹慎許多,胤禛心中暗道,便端肅了神色,低眉垂首進了隆恩殿。
他甚至不敢看擺放在隆恩殿內的神牌,目光閃爍,徑直從右側繞行,進了陵寢左門,至明樓前側,面北而立。
身後的永瑆領了祭陵臣工,肅立在陵寢門兩側。
眼前便是明huáng色的拜褥,胤禛跪在那裡,望著高大寬闊的寶頂。眼前一陣迷茫,心中翻騰不已。
是的是的,我就埋在底下……
和他的屍體躺在一處的,是雍正三年十一月,因為自己的誤會,斷絕了希望的雲鈺。他便想到那日,他親手將雲鈺緩緩放入金絲楠木的棺槨中。
她的身體僵硬而冰冷,眉目之間儘是一片痛苦之色。
那棺槨很大,裡面墊了她最喜歡的天蠶絲的錦被……枕頭邊上放了那條未能來及jiāo到她手上的沙圖什。她怕冷,那樣深黑的地下,沒有一絲溫暖……
胤禛回頭看去,停靈的大殿裡,只有他一人。
白色的喪燭上跳動著綠瑩瑩的燭火,偶有風chuī過,便忽閃的仿佛鬼火。他的唇邊帶了笑,卻又將雲鈺抱了出來,輕輕放在一邊的軟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