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卻說道:“我跟您要錢,說出去,別人還不得笑話死我?大小姐,您瞧得起我李福就嘗嘗。好歹說起來,也是崔大官人的街坊不是?”
原來是看著我父親的面子。
我便有些不好意思,可見他說得實在,又不好意思再推拒,待要再說些什麼,李福卻已經撓著頭髮跑回櫃檯里去了。
我便抱了那一包栗子,信步往前逛去。
也不知走到了哪一處,水草長得比別處都豐腴一些,一回頭,才發現已經遠了有人家的地方,還有一條河流從我腳下緩緩流過。不由得嘆息我自己發怔的功夫,居然能跑出這麼遠。
也沒想到等會怎麼回去,只是想著既然來了,便越興往前走走,就算是見見世面也好。
如此想著,便沿著河岸往前走。
近岸處的許多荷花都已經凋謝了,遠一點的地方還有幾朵,孤伶伶地浮在水面上,實在是已經到了秋天的光景了。一點點的荷花香伴著水汽傳來,不過是有聊勝於無。
忽然聽得一陣悠悠揚揚的聲音,我後來學了琵琶和琴箏,才知道這就是絲竹管弦的聲音,然而當初我鎮日的都在尼姑庵里,除了木魚聲,其餘的一點也不懂。
只覺得十分的悅耳可聽。
在這聲音之下,隱約還有唱歌的聲音,只是聽不清楚,便循聲往前又走了許多,這才聽出是十幾個女孩子一起唱歌的聲音,用的都是吳儂軟語。儘管我家裡有兩個吳地的幫傭阿媽,可我並不經常和她們玩笑,所以這樣聽來,並不能明白。只覺得情思纏綿,一時亂了心緒。
出神之間,想起每每到了春天,就連庵中那般無趣的地方,老樹也會生出嫩芽,漸漸的繁榮昌盛起來,到了夏天,便是碧綠的茵茵一片了,那時節的庵中景色,倒是可以和這一臨水處的秋色媲美了。
我順著一條羊腸的石子小路走到幾座連綿在一起的西湖假山石後,那唱歌的聲音便越發近了,一時恍若在耳畔一般,便從假山石後探出腦袋,但見得十幾個小姑娘,都穿著一色的藍底荷花色長裙,梳著雙環髻,正跟著一個女子學唱戲文。
那女子約二十歲左右,綰著凌虛髻子,髻子上簪一根銜珠垂絲的海棠金步搖,步搖下方還有一朵絹紗的牡丹花,連她的裙子,亦是艷麗的胭脂色。
這樣明媚的裝扮,莫說我在尼姑庵中了,就是到了家裡,也難得見我的堂姐堂妹,並嬸娘嫂子,如此打扮。更別提她的眉毛描得極長,連眼角都帶著一股的嫵媚風流,舉手投足間,和我見過的閨秀,都是很不一樣的。
那時我不過十三歲,並沒有分別是非的能力,只能憑著直覺,揣摩美醜罷了。
我只覺得她極美。
不由地想看得更清楚些,便捲起褲腳往假石山上爬,爬到半截,猛地一低頭,卻看見兩個少年正背對著我,倚在假山石上,腳邊放著一壺酒和兩個杯子,手中各自執了一卷書,不知是在看書還是在看人。
後來我想,若是沒有那一天的那一眼,是否我的人生又將是另一番的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