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只剩下时鐘的滴答声。
夜色自窗外缓缓渗入,像一层冰凉的水,把整个空间浸得透彻。龙神独自坐在沙发上,唇线紧抿,神情中透着一丝压抑的痛苦。
牙齿又在痛了。
这几天疼痛的频率越来越高,应该是许子錚的心理环境又开始恶化。同时也是某种讯号,或是警告,提醒祂前一阵子犯下的错。
龙神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与许子錚握手、拥抱的手,如今却泛着淡淡的透明光,边缘模糊得像雾,与空气几乎分不出界线。
力量在流失,比刚到人界时更虚弱。因为那时的许子錚,还没有如今这样悲伤、背负着过重的压力。
这一切,都是祂一手造成。
许子錚的心,一直有一道很深的裂缝。祂曾不经意修补过,以为这样就足够,却一直没去细究,裂痕是如何產生。
要是祂能再多感受一点,要是祂能够再多理解身边的人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
如果祂明白许子錚真正渴望的是「留下」,祂就不会那么急躁、直白地说要回神界。
一直以来,祂都是以自己为考量,从来没有去考虑过许子錚的感受:没有经过对方同意就订定「互信之约」,或为了牙齿能够舒服去讨好对方、让对方开心。现在因为需要回到神界,逼许子錚產生信仰。
祂太轻视「相信」与「信仰」的重量。
龙神把脸埋进手掌之间。是祂自己,亲手把补过的裂缝拨开,露出里面最赤裸悲伤的那一块。
祂脑海里又回想起那天自己的话:「现在环境变得不受控,神帝也发现我不在,我必须赶快回去处理。所以我需要你的信仰,帮我恢復力量,才能回到神界。」
祂只想儘快修復力量、完成任务回去。祂急躁、焦虑,却没有多看许子錚一眼,没看到对方眼底沉下去的光。
许子錚根本不会去在意什么神帝的规定,他只希望自己能留下。
如果当时祂停下来,多听一句、多看一眼……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但已经太迟了。
许子錚已经对祂失望,甚至亲口说去找其他人建立信仰连结。这一扇名为信任的门已经被彻底关上。
许子錚最近也因为家人的事情,没有回来。祂没办法和对方说自己真正的想法,也担心许子錚会因为看到祂的讯息而让心理环境变得更糟。但这几天祂不只是因为牙齿感到疼痛,更觉得自己的心中缺了一大块,不停坠落。
祂原本不该如此。祂是掌管环境、无需情感的存在。祂认为自己是不需要与人类有所牵扯的神。但是,和许子錚相处之后,那股从胸口涌上的温暖,是骗不了人的。
祂產生了情感,开始在乎许子錚。不只是单纯因为要治疗好牙齿,而是从原先神明的空壳中,找到了新的灵魂。
牙齿又开始痛了。
龙神对着镜子张开嘴,发现原先处理好的牙齿,现在上面又开始產生黑斑。
祂慢慢抬起手掌,指尖在空中晃动,光线穿透掌心,彷彿这个身体随时都会被风化、被吹散。
力量急速流失,身体与存在感一同变淡。
祂恨自己的无知,恨自己无法守护唯一的信仰者。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席捲而来。祂从未在神界这样否定过自己──在那里,祂是稳定的力量之源,是权威的象徵。然而现在,祂第一次尝到无能为力的滋味。像坠入一口冰冷的深井,听不见回声。
「我现在……到底是什么?」祂低声自问。
祂从一位俯瞰万物的神明,变成了连一个人都守不住的存在。
龙神的视线开始模糊,四周的空气像被抽空。祂感觉自己的轮廓在崩散,每一片碎光都带走一部分的感觉──手的触觉、脚踩在地上的重量、甚至牙痛的实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