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薄颀长的身影在狂风中摇晃,黑发被反复掀起,露出苍白削薄的面容。在他秀美深刻的眉宇下,漂亮的眼珠犹如一潭死水,漆黑平静,深不见底。
而他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圈红绳,密密麻麻地缠绕到了指腹和小臂,冷白的皮肤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红绳的尽头,是霍权的手。
那些绳子变成了囚禁他的网,变成了限制他离开的陷阱。
被悬崖对面的霍权一点一点往前拽着,白明一步一步地朝着悬崖走去。
不!不要向前走了!
不要!——
霍权撕裂的哀吼被死死摁在胸膛中,连外泄一点声音也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拉动绳子,白明离深渊边缘愈来愈近,到最后终于无路可走,脚尖已经浮在了峭壁之上!
就在此时,白明像是若有所感,微微地转头,对上霍权绝望哀毁的目光。
那是一次无意义的对视,白明的目光非常平静。他的视线越过了霍权,越过了翻涌的黑暗与风雨,注视着某个无形的、遥远的地方。
然后,他闭了闭眼,又向前走了一步。
在万丈深渊之上,他的身影是那样渺小,好像随时都会被撕裂、被吞噬;然而他的神色又是那样淡漠,面对着粉身碎骨的死亡,有种冷漠而高傲的……睥睨。
霍权睁大了眼睛,瞳孔缓缓地颤抖着。
他看见白明伸手,坚决而冷酷地扯断了红线,放手将它抛掷于深渊;他染着血的手指抚过额角,在他侧脸留下了一道鲜明殷红的血痕。
向着对岸,白明微微地笑了一下,血迹如泪滴般从眼角滑下,坠入深渊。
随后,他张开口,唇齿轻碰。
再见。
白明说。
不!不要!
别跳下去!别走!别离开我!
白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随后他张开双臂,如一只折翼的鸟儿般,在雨中跳下悬崖。
不!——
“不!——”
霍权从梦中悚然惊醒,额角、背部、手心全都是冷汗。
睁开眼,他看着黑暗不见五指的天花板,喉咙里铁锈气息的血味儿从舌尖漫上,胸膛剧烈起伏,脑中全是迅速模糊散逸的梦境碎片。
又是这个梦。
这一年里,霍权无数次梦到白明,梦到他在风雨交加的悬崖边伫立,一次又一次地无声说再见,最后决然毅然坠入悬崖,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而每一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拽着红绳,反反复复地把白明拖向深渊,又看着他在自己眼前跳下去,主动选择拥抱毁灭和死亡。
霍权伸出手捂住脸,重重地搓着皮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吼。
浓重的深夜里,他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大平层中,像一头野兽在无人处发泄的悲鸣。
这张床上的用品一件也没有更换,但白明的气味早就散尽了。然而与他有关的记忆碎片就像融化在房子里一样,随时都能触景生情,像幻影那样浮现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播放。
那些回忆就像毒药,刻苦铭心地拷问着他、折磨着他,将他的五脏六腑七情六欲全都腐蚀殆尽,却能让霍权在剧烈的疼痛中感受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白明的死带走了绝大多数霍权的灵魂,他留下的吉光片羽如同浮光掠影,深深地烙印在了霍权余下的生命中。
他从未这样爱过一个人,也从未这样感受过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
——如果我再强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再敏锐一点、再厉害一点,就能从别家的阴谋下保护他了。
——如果我当初不那么自负强势,愿意好好地了解他、倾听他,说不定他就不会那么绝望、那么痛苦了。
刚刚失去白明的那段时间,所有的记忆都是混沌的、陌生的。现在想来,霍权觉得或许是自己接受不了这样大的冲击,身体自动将所有爆炸性的情感全都麻痹掉了,只留下了一个理性驱动的、仅剩下躯壳的“霍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