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七年前,狼旗骤然倾巢而出,大举犯境。边防毫无防备,连连败退,狼旗王军长驱直入,直逼西洲腹地。再往前一步,便是中原凉州。若凉州失守,敌军便可沿河西走廊直扑长安。
局势危急,西洲王肖昕亲率西洲军鏖战两月,方将敌军逼退至飞鸿关,双方自此僵持不下。
按理说,藩地有难,朝廷理当增兵驰援或遣将出征。可就在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太后却下了一道谁也不曾想到的旨意。
——太后不派强兵悍将,而是将年仅十五岁、身有残疾的西洲王世子肖凛遣了回去。
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少年,谈何封王掌兵?战场刀枪无眼,肖凛上去只有死路一条。他是西洲王的独苗,一旦战死,西洲王室将后继无人,彻底走上绝路。
可任谁也不曾想到,肖凛不仅没死,还从尸山血海之中杀了出来。
这双腿残疾之人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也能纵横马上。肖凛亲率一支前锋,硬生生在飞鸿关对峙中打破敌军封锁,成为反败为胜的关键。
自那以后,肖凛正式接管西洲军,后历经七年整编,将旧军打造成一支全新师旅,亲赐其名“血骑营”。
今年秋,狼旗卷土重来,战火又燃凉州,甚至逼近司隶。仍是肖凛率血骑营驰援,自西洲千里奔袭,与凉州军联手,于祁连山下困杀狼旗王军,终将其彻底逐出中原。
没有人知道,肖凛是怎么坐在轮椅上,创下了这堪称奇迹的不世之功。
西洲王肖昕战死,肖凛得了袭爵的旨意,的确要进京面圣。但他一点不着急,就坐在窗边出神。姜敏屁股都坐麻了,肚里全是茶水,晃一晃都能听见咕咚响,看他家主子模样,也不像是累了或不舒服。他实在忍不住,小声道:“殿下,要不咱走吧?进京是迟早的事,不差这一会儿。”
肖凛道:“你方才没瞧见那些人的脸色么?连外州百姓都能看懂京城风向,你猜朝中如今是什么局面?”
姜敏犹豫道:“您率血骑营大胜而归,朝中未必全都向着太后。”
“太后想削藩,想了二十多年了,军功?军功只会让我死得更快。”肖凛唇角带着一丝讥意,“再等会儿吧,长安的城门哪有那么好进。”
姜敏讪讪坐了回去。
在朝廷眼中,肖凛没按照他们的计划死在战场,是大罪一条。西洲屡战屡胜,导致军权膨胀,声望高涨,肖凛成为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掀桌子造反的危险分子,这更是罄竹难书的泼天大罪。
这个长安一旦踏入,等待他的将是可预见的急风骤雨。且肖凛隐约觉得,这场骤雨或许已在路上,将很快找上门来。
时近黄昏,客栈外风雪愈紧。苍茫雾凇间,随着一阵橐橐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在客栈外停了下来。
肖凛望向窗外的眼珠轻动了一下。
“砰!”
突然一声巨响,客栈大门被一脚踹开,一群佩刀红衣人伴随雪风呼啸着冲进了室内。
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吓得跳了起来,赶忙出来察看。只见雪幕里赫然横着一排高头大马,马蹄下雪泥飞溅,气势森然。
最前一匹红鬃汗血尤为惹眼,马上之人身着朱砂武袍,胸膛补子所绣五彩神鸟栩栩如生。握刀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嵌着一枚银戒。那人眼含笑意,透出来的却是一股疏冷之气。
他翻身下马,银靴踏在雪地里发出轻响,自人群中间款款走进客栈。
掌柜虽不识朝中人物,却一眼看出这行头绝不好惹,忙垂手作揖:“敢问大人找谁?”
一人亮出腰牌,喝道:“重明司奉旨办差,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掌柜一听这名号,更骇得不知所措,连连退开。大堂里的食客看到这一幕,也都停下了吃喝,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
重明司是太后八年前所设,替皇家缉查重案、铲除异党的机密司。近年来,重明司几乎控制了大半个朝堂,行事嚣张专横,与他们作对者,无一个有好下场。朝野上下乃至民间百姓,见了他们就如老鼠见了猫,恨不能多长出条腿来跑得更快些。
为首的红衣人还算客气地道:“掌柜的,劳烦将人都清出去。”
掌柜哪敢耽搁,忙不迭挨桌告罪赔笑:“诸位客官,今日打烊,这顿算小店请,下次再来……”
太后走狗惹不得,食客们很快走得干干净净,偌大堂中冷落下来。
——唯独一人未动。
那位病秧子公子置若罔闻,静静地坐在窗边,似乎根本没将这群来势汹汹的权势人物放在眼里。
掌柜急得直冒汗,劝道:“公子外州来的,不晓得这群人来历,快走吧,免得惹祸上身。”
为首的红衣人已无声走上前来,伸手挡在掌柜面前。他笑意温和,道:“掌柜的不必多事,去忙你的,我同这位……公子,说几句话。”
掌柜心头一凉,知道再劝无益,唯唯诺诺退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