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凛没答,扫过他手中托盘,上面放着一碗药,黑乎乎的药汁泛着苦涩的气息。
这几日他虽睡得多醒得少,但不是全无知觉。他数次有感,仿佛有人轻柔地解开自己的衣裳,擦拭伤口重新上药,还会把自己抱在怀里,汤匙撬开嘴一勺一勺把汤药喂进去。偶尔,他还会闻见自那人衣襟上逸出的杜若香。
大概就是眼前这人做的了。
贺渡将药放在床头矮几上,拿起银匙轻轻搅拌,道:“殿下可算醒了,太医吩咐过,要趁热喝。”
肖凛侧目,半晌才伸手去接:“不劳大人亲自端。”
贺渡躲开,把一勺药汤递到他唇边:“殿下是大楚栋梁,我亲手照料也是应当。”
他愿意伺候,肖凛也不再客气,就着他的手低头把药吞了下去,当即被苦麻了舌头。他脸一皱,下意识要吐,没想到刚张开嘴,一个蜜饯先塞了进来。
那令人发指的苦涩瞬间被冲淡,肖凛诧异地看着他老半天,才道:“我说你这人……”
贺渡道:“我是个好人。”
肖凛表情空白,好像在说“你看我信你是好人,还是信母猪会上树”。
窗外乌鸦抖抖翅膀,树杈上的积雪扑簌簌掉在窗棂上。这几天肖凛除了贺渡进出,听到的唯一动静就是雪化的滴水声。不知这古怪的重明司指挥使把家安哪儿了,能在拥挤喧嚣的长安城里静得让人烦躁。
“这里太静了。”肖凛道。
贺渡道:“这里只我一人住,我不喜吵闹,底下人不敢弄出什么动静,的确冷清了些。”
“你看着不小了,没有娶妻?”肖凛漫不经心地问,“令尊令堂也不在京中颐养天年?”
贺渡言简意赅:“我父母早亡,尚无成家之心。”
肖凛嗤道:“孤家寡人,和我一样。”
贺渡笑了笑:“殿下若觉得冷清,我可让人找些书册、棋局、或是调琴供殿下打发时日。”
“不必,我没有那般闲情逸致。”肖凛靠在床头,“你也不必日日守着我,太后那边要问起来,我自会回话。”
贺渡道:“殿下误会了,照料你,并非全因太后之命。”
“哦?”肖凛挑眉,“那是为何?”
“因为贺某愿意。”贺渡目光坦然,却又像一汪深水,看不出底色。
重明司恶名在外,上下的人惯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远在西洲的肖凛都有所耳闻。贺渡说的话,他连个偏旁都不信。
贺渡起身,从抽屉中取出一盒香料,揭开薰笼铜盖,状似随意地道:“殿下可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肖凛道:“大人指的是长安,还是贵府?”
“有何区别?”
“若说是贵府,我确实不知。”肖凛慢悠悠地道,“还请贺大人指教。”
贺渡取出一撮香料添进薰炉中:“殿下身处局中,应当比我清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贺大人最得太后信重,想必冰雪聪明。”肖凛道,“不如替我分析分析。”
贺渡看了他一会儿,忽而笑了,道:“殿下离京后,一手建起血骑营,让朝中许多人都大吃一惊,包括我。”
肖凛似问非问:“是么。”
血骑营的名字,是肖凛亲自取的。这支军队的前身,是身处风雨飘摇中、险些分崩离析的西洲军。
肖凛十五岁那年,朝廷的如意算盘,是让他死在战场,西洲王府绝后,届时便可顺理成章地废藩改制,收归兵权。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朝廷给西洲设下了一堆烂摊子。初返故乡,迎接肖凛的是一地狼藉的残局。
肖昕坐镇西洲的那些年,与狼旗势均力敌,虽有数次边境摩擦,终究没成全面战争。西洲太平的二十余年间,朝廷多次以“改军制”“精简建制”唯由调整西洲军。多支西洲精锐被调出,纳入凉州荆州军籍。
然而一向强势且张扬的西洲王肖昕,不知是念在身在京师的独子,还是另有掣肘,在兵权重务上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任由朝廷将西洲军切割得支离破碎。
数年下来,西洲军军纪混乱,良将凋零,战力大减。终于狼旗得以突破西疆边线,侵占城池,大肆掳掠烧杀,肖凛也被朝廷顺水推舟,踢上了战场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