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景之下,肖凛似乎穷途末路。可也许真的是天命护佑,他不仅没死,还相当漂亮地活了下来。
归西洲的第一个月,他巡察了整个西洲军的建制,把现存的症结所在摸了个透彻,第二个月便立下了建独立骑兵先锋营的目标。
西洲军骑兵崩溃得很厉害。他盘点兵册,发现原有骑兵将领大多已调走或病故,残余者资质平平;再加上西洲气候干旱,开辟屯田导致水土流失,质优草地成片消失。朝廷自来以“藩地自治”为理由不管西洲死活,从未有一粒粮草相助。没有好草,马匹瘦骨嶙峋,打起仗来自然一溃千里。
为此,肖凛亲自下田巡视,研习治沙沃土之法,在云中郡开辟水草地数十处,育马养兵,为骑兵重整根基。
历经七年,肖凛将濒临凋零的西洲军重组合并,训练成一支全新骑军,赋名“血骑营”,成为大楚西境最坚不可摧的防线。
贺渡透过萦绕而起的熏香看着肖凛,道:“虽然血骑营的出现,彻底打乱了朝廷分剥西洲兵权的计划。不过狼旗威胁仍在,朝廷还需仰赖肖家,只要殿下守在西洲,不要轻举妄动,朝廷便不会出手,殿下也不会如今日这般受困京师。”
肖凛未作回应,权作默认。
他如今身陷京师,的确有一大半原因,是他确实“轻举妄动”了。
贺渡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今年秋天,血骑营究竟为何会与狼旗打起来?”
肖凛撑着太阳穴,蔑然一笑:“重明司不是消息最为灵通么,不如猜一猜?”
贺渡淡淡道:“我不管军务。”
肖凛道:“那现在怎得关心起来了。”
话里话外讽刺他多管闲事,贺渡却不急不躁地道:“殿下到了我府上,我也想搞个清楚,究竟为何。”
肖凛反问:“这难道不是你的主意吗?”
贺渡道:“我若说不是,殿下信吗?”
肖凛当然不信,不过就算是他的主意,没有太后点头也不成。
战事既已落幕,也无甚好隐瞒的,肖凛便解释了几句:“行吧,告诉你也无妨。今年六月初,我的边境驻军来报,说发现狼旗辖下数城突然抽调了大批人手向外迁移,我派人探查,发现他们迁移方向正是凉州。”
“凉州那时大旱,自顾不暇,我猜他们想趁火打劫。”他道,“凉州虽不富裕,但盛产矿石,还是东去通往长安、南下通往江陵的要冲,一旦失守,后患无穷。”
贺渡道:“然后呢?”
肖凛看了他一眼:“贺大人或许知道,我父王夏天时给朝廷上了道折子。”
“知道,仿佛是增兵的折子。”
“不是增兵,是请战。我与父王商议,想与其被旗人打个措手不及,不如先下手为强。”肖凛眼里浮起一片嘲弄之色,“陛下是怎么批复的,你知道吗?”
贺渡摇头:“军务折子是机密,太后也未曾向我提起过。”
“说我疑心甚重,草木皆兵。”肖凛嗤了一声,“朝廷不相信我们的话,只以为我们要借机起兵,扩张兵权。”
贺渡略一沉吟,道:“凉州不在西洲管辖范围内,王爷这样上折,确有越俎代庖之嫌。”
“可凉州兵马被调去镇压旱灾流民,城防已空。”肖凛道,“靠一方残兵断粮之地,如何挡得住外敌?我派人密探,发现旗人已在凉州边境修筑暗堡,若再不起兵镇压,只怕祸及中原。”
贺渡一顿,刹那间明白过来,道:“所以殿下今秋,是无诏起兵。”
“火烧眉毛,我不得不起。”肖凛直视他,“敌人已蓄势待发,朝廷却怕我图谋不轨,我若再等,凉州危矣。”
于是,肖凛率血骑营绕过朝廷,自行于凉州设伏。果不其然,狼旗王军于祁连山中暴露踪迹。他不待战书往返,亲自一箭射杀狼旗太子赤烈格,战事由此一发而不可收。
战火蔓延如燎原之势,朝廷措手不及,只得仓促下旨,令凉州军支援。两军合围,又有肖昕带一队精锐从侧翼包抄,将狼旗王军困于山中。一个半月内,血骑营断敌粮道,施以熬鹰之策,硬生生拖垮了敌军主力,终在河西走廊大败狼旗。
肖凛说完,静静看着贺渡。
贺渡左手抱着右手手肘,右手撑着下巴,面色沉冷。半晌,他道:“抗旨出兵,殿下好魄力。”
肖凛再病,也不至于听不出好赖话。贺渡讽刺他,他不仅不在意,还扬了扬下巴,道:“过奖。”
贺渡道:“太后与陛下已经对血骑营忌惮至深,殿下何故还要将手伸得这样长,凉州战与不战,与你何干?”
肖凛冷笑道:“太平时候嫌我手长,怎么不想想万一凉州被破,旗人直捣长安会是个什么情景。南疆有烈罗,破岭南则江南危,北境有金国,破朔北则盛京危,都是一个道理。大楚十四州,哪个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非要等狼烟烧到宫门口了,才悔战不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