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肖凛轻声应着,拢了拢他乱蓬蓬的头发,卷起袖子领口查看他身上有没有伤。毕竟京城里连乞丐都分阶级,底层乞丐讨不到饭,被人拳打脚踢是常事。很幸运,他一点外伤看不出来。
肖凛低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宇文家还有其他人吗?”
谁知“宇文家”三个字一出口,王小寻立刻剧烈挣扎起来,眼中惊恐四溢,尖叫道:“不知、不知道!放过我!”
“好,好,我不问了。”肖凛赶忙将他按入怀中,“别怕,别出声,这里不安全。”
可这孩子陷入了疯魔状态,拼命挣扎,大声喊叫,还有股子蛮力,姜敏束手束脚地怕伤了人,也按不住他。肖凛生怕惊动了贺渡,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在他后颈拍了一掌。
王小寻身子一晃,软倒在地。
肖凛喘了几口气,沉声道:“宣龄,这孩子多半是抄家的时候逃出来的。我要把他留下,但不能让贺渡知道。”
姜敏连忙应道:“殿下放心,我这就悄悄把他带回庄子去藏好。”
肖凛道:“我看他精神好像受了刺激,你去城里找个好大夫来,给他瞧一瞧。”
“是。”
姜敏扯起王小寻破旧的衣领,拖着往外走,一边高声骂骂咧咧:“小叫花子也不掂量掂量,敢往咱殿下头上撒野!殿下心善放你一条生路,快滚,别脏了这地方!”
肖凛整理好衣襟,转着轮椅出了柴房,刚转入廊下,就见贺渡负手而立,带着淡淡笑意望着院子里的动静。
“审出来了吗?”他问。
“一个小乞儿罢了。”肖凛神色不变,“冬日寒冷,他在庄子墙上凿了个洞,钻进去想找处避风的地方。”
贺渡看着他:“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可怜孩子,又没真偷东西,处置什么?”肖凛道,“我叫姜敏给了他些银钱,打发走了。”
贺渡倚着门框,道:“殿下果然仁厚。”
肖凛懒得与他周旋,与他擦肩而过。
一日无话。
次日早晨,贺渡下朝回了趟家,走进屋时还带着几缕夹雪寒风,手里拿着一封厚实的案卷。
肖凛正披着外衣倚在榻边整理鬓发,见人进来一转身,外袍顺着肩滑落,衣襟敞开,露出了半个肩头与锁骨。
他虽瘦,但筋骨肌理明显,病中也不显得颓糜。贺渡顺着看下去,直到胸腹肌肉的轮廓被衣衫遮起,才停下打量,弯腰拾起衣裳,披在肖凛肩上,道:“姜公子呢?”
姜敏去了庄子照看王小寻。肖凛对他的打量毫无察觉,道:“出门买些东西。你找他有事?”
“没有要紧事,”贺渡扶着他的肩,手指与锁骨只有一线之遥,“只是见殿下一个人,怕有事没人应。”
那凹陷流畅勾勒出完美的弧线。这让贺渡想起京中勾栏时兴的把戏,姑娘以锁骨深为美,在其中蓄上水,放一尾游鱼或一朵花,尽展曲线玲珑娇美。
娇美这个词放在肖凛身上太轻浮,完全不契合他。他锁骨其实不深,且被肌肉包裹着,但弧度却恰好有种浑然天成的美。
肖凛侧头看了看贺渡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借着扣紧衣襟把他的手拨了下去,道:“贺大人这么殷勤,每天在我这里应卯,风雪无阻,倒叫我不好意思了。”
贺渡笑了笑,将案卷放在他面前:“这是殿下要看的案宗,陛下已批了,我今早刚从御前取回来。”
肖凛接过那一沓沉甸甸的案卷,道:“陛下有说什么吗?”
“没有。”
“多谢。”
肖凛把卷宗摊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翻开纸页。贺渡坐在一旁,跷着二郎腿,一根手指撑着太阳穴,静静地看着他。
贺渡没去看卷宗,他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当初结案时,定罪的印章就是他亲手盖上去的。
【宇文珩,长宁侯世子,年三十二,于元昭十六年至十七年间数度拐卖烈罗籍女子卖予岭南军将,偷取边防及军队机密,向烈罗换取金银财物,意欲叛乱,其罪当斩。】
【长宁侯宇文策知情不报,反以军功掩护宇文珩往来边境,私通烈罗,里应外合,谋图不轨,其罪当斩。】
附录:宇文氏通烈罗人牙子、烈罗军将阿兰古尔书信
附录:泄密岭南军将名册
贺渡打量着肖凛的神色。随着纸张翻动,他眉心耸成川字,紧抿着唇一言不发,那握着纸张的手指骨节已然因用力而泛白。
然而当肖凛把卷宗读完,那呼之欲出的愤怒又好像消失了。他重新收拢卷册,用红绳系好,抬眸望向贺渡,平淡的眼底看不出波澜。
贺渡无声地笑笑——还挺能忍的。
“好了,”肖凛说,“拿回去吧。”
贺渡道:“殿下觉得,这案子有何不妥吗?”
肖凛道:“既然铁证如山,朝廷也已有决断,我无话可说。”
贺渡目光凝定地看着他,不带笑意的眼睛含有强烈的审视意味。良久,他道:“殿下难道不觉得,荒唐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