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凛的瞳孔不易察觉地震颤了一下。
这案子,当然荒唐。
长宁侯府是肖凛的第一个家。
他自降生起就被拘于京师,失了父母臂弯,成了孤身质子,但到底不能扔荒地里自生自灭。太后想给他择一抚养之家,文武百官中却无人敢接此重任。
西洲虽不受待见,终是诸藩之首。有资格抚养王世子者,非世家大族不可。可这事终究是个烫手山芋,若养得好,是不尊上意,得罪太后;若养得差,便是侮辱王嗣,得罪西洲。里外不是人的事,没人敢接。
眼看着世子都快会说话了,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一直由宫里奶娘带着。这时,跟西洲王有过一面之缘的宇文策站了出来,他接下了肖凛,自此视若己出。
他说,他实在怜惜这孩子。
宇文侯膝下原已有世子,却并未因此轻待肖凛。他教他识文习字,教他策马弯弓,衣食用度皆以最上;肖凛小时候身体不好,他请遍名医为他改善体质;更教他如何藏拙自保,遇人询问有何本事,宁说不会装傻,也不能逞强。
可即便如此小心翼翼,肖凛八岁大病,还是让他双腿残损,难再起身。
那是肖昕唯一一次进京探儿。
宇文策跪在门前,一生没有弯过的脊梁,对着肖昕深深弯了下去。
他说,他无颜面对西洲人。
肖昕未曾责他,肖昕怎能责他?西洲养不出忘恩负义的人心。
后来,肖凛拣回一条命,宇文策却没有放任他困在轮椅上。腿不能走,那就不用腿,坐在马背上,刀照样舞,枪照样练。他说,肖凛是西洲的未来,即便不能行走,也依然是西洲未来的王。
没有宇文策,就没有今日的血骑营统帅肖凛。
——长宁侯,对他有再造之恩。
身为武将,宇文策对大楚也已做到鞠躬尽瘁。他老成持重,忠心耿耿,镇守南疆多载,屡立战功,他教育肖凛:“马革裹尸,乃武人本分。”
虎父无犬子,世子宇文珩天资出众,文武兼备,性情沉稳宽厚,他与夫人相敬如宾,从不贪恋女色。他曾说,此生只愿为大楚策马守边,别无他念。
这样的人,会被细作引诱泄露军机?会拐卖人口?会图谋叛乱?
肖凛不信。
至死不信。
贺渡的提醒已经非常明显,这案子有内情。肖凛盯着他道:“贺大人此言是何意?”
贺渡漫不经心地笑道:“殿下与我讲话别总像如临大敌,连带我也觉得心慌紧张。其实觉得此案荒唐的大有人在,我也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点到即止,他没再说更多,只把案卷装回匣子,再度系好封缄。
肖凛靠在轮椅背上,皱眉看着他。
贺渡冲他勾了勾嘴角,起身离开。
室内重归寂静。
肖凛在书案前坐了许久。他想不明白,贺渡为何要提醒自己。
贺渡的行事风格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设想,
这人到底在以什么立场对待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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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重明
◎发怒的贺渡和鬼有什么区别?◎
皇城,重明司。
办差大院中有一汪清池,池水光影潋滟,一尊引颈振翅的神鸟石像立于池上,鸟足下方石台上铭刻着一行篆字:
“朝日既升,重明不息;孤光未尽,寸心犹赤。”
这四句话是太后亲提。重明是忠贞不渝的神鸟,意思是身入重明司,当赤胆忠心。
贺渡静立水边,负手凝视那鸟像良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矫健魁梧的男子快步而来,声音爽朗:“头儿,找我?”
贺渡回头道:“兰笙,我有事要你办。”
重明司副指挥使郑临江收起笑意:“你说。”
贺渡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