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熏着暖融融的香,莺歌笑语此起彼伏,乱人心神。肖凛叹了口气,舒展了下脊背,歪进了软榻里。卸下无形的甲胄,他刚硬的眉眼轮廓从烛火中看去柔缓不少,仿佛刚刚挥刀砍鸟的人压根就不是他。
贺渡的目光在他沉静的脸庞上来回逡巡。
肖凛沉默寡言,加之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实在容易叫人掉以轻心。但只要掀了他伪装的裘袍,就能看到满身尖锐的刺,碰一下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这种性格在长安很少见,官场之上不是凭借家世荫蔽的草包纨绔,就是长袖善舞的野心家。他们圆滑,更像抹油的西瓜。
而肖凛,像个刺猬。
有趣。
肖凛目视前方,眉头却皱起来,道:“看什么看啊。”
贺渡道:“方才席间,我有心为殿下说话,但那样会惹人起疑。”
肖凛嗤道:“用不着。”
贺渡凑过来,道:“你还挺凶的。”
肖凛抬起眼皮,眼里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有病就去吃药”。
他不想搭理贺渡,专注欣赏着莲花台上的步伐。一颦一舞,在他棕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道流光。他手指跟着鼓点敲着节奏,似乎很是受用。
贺渡还以为他是个怎样的柳下惠,可一进来眼珠子就跟被钉住了似的。他瞅着肖凛,道:“舞姬长得不错。”
肖凛漫不经心地道:“长得还行,舞一般。”
贺渡看着几道尽显妖娆的身姿,道:“不挺好的么。”
肖凛道:“你别忘了我是哪里人。”
他是西洲人,他见过真正的胡旋舞是什么样子。
他点评道:“这几个根本不是西洲人,一看就是照着舞谱练了没几天就搬上来的,跳得太绵。胡旋其实是有力量的舞,不拘于一方舞台,在大漠之上起舞,胡笳弦鼓共奏,与黄沙狂风同旋。”
贺渡愣了一下,失笑道:“原来殿下看舞,是真的在看舞。”
肖凛道:“跟贺大人没得比,看人的眼光毒得很。”
贺渡笑着摇头:“跳成殿下说的那样,在长安就没人看了。这里的贵人爱看的是柔若无骨,纤纤可欺。”
肖凛不以为然:“中原舞多得是如此,挂羊头卖狗肉有什么意思。”
贺渡的眼神划过他,道:“没见过的,才最诱人。”
周遭突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舞姬随乐曲步入高潮,纱衣层层剥落,衣裳越跳越少,转到最后只余肚兜面纱,纤腰雪肤晃得人睁不开眼。
肖凛眼珠震颤了两下。
贺渡道:“殿下还觉得舞跳得一般么?”
肖凛按了下眉心,道:“衣裳款式挺巧。”
舞姬随着鼓点收势,步下莲台,游走在席间宾客之间敬酒。带着脂粉香的轻纱拂过肖凛的脸,他偏开头,打了个喷嚏。
一名舞姬捧着一盘青提,停在肖凛身边,熟练地倾身过来,虚坐在他腿上,捻起一颗,指尖轻佻地划过他面颊,把提子送到他唇边。
肖凛犹豫了一下,慢慢环住了舞姬的腰,张开嘴把葡萄吃了进去。
舞姬不知怎么被他逗笑,在他鼻梁上轻轻点了一下。
贺渡挥走了自己这边投怀送抱的姑娘,满心注意力都放在了肖凛身上。
也许是灯光太暖,他居然看见,肖凛腮上浮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绯晕。
——他脸红了。
鹦鹉学舌一样的笨拙,四肢好像刚出生的一般僵硬,让本应香艳缱绻的一幕变成了例行公事般毫无美感。怪不得那舞姬会笑,在风月场上遇到这般生涩纯情的人,简直不亚于捡到一颗沧海遗珠。
舞姬伸出纤纤玉手往肖凛腰间探去,在他挂着的玉佩上点了点,道:“公子这玉佩真别致。”
“识货。”肖凛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顺手摘下玉佩丢给了她,“拿去吧。”
舞姬杏眼大亮,俯身就要在他脸上亲一口,可唇还没碰上去,贺渡突然拉过那舞姬的手臂,将人拽到了自己这边。
他从葡萄串上剥下两粒,一颗喂进舞姬口中,一颗自己含住。手臂揽住她的纤腰,轻轻一扯,枝梗便折开,鲜嫩的汁水从嘴里逸了出来。
贺渡嚼着葡萄肉,向肖凛挑了挑眉。
肖凛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贺渡往舞姬的腰上拍了拍,让她走了。他道:“这么视金钱如粪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