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些往事里,是已经过去,他根本不曾看过的叶骁。想到这里,他不禁抬头看去,然后,他在叶骁脸上,看到了少年一般的神情叶骁从未用这样少年气的眼神看过别人。
他凝视着瑶华的时候,眼底有藏不住的纯粹而真挚的热切与光。
这个女子,果然对他意义不同。
沈令垂眼,心中对自己冷冷一笑:幸好,沈令,你到现在还藏得住。只希望,以后也一直藏得住。
他心底不知怎的就忽然起了一股郁气,他端起茶一口饮尽,侧身看着叶骁,瑶华见了掩袖一笑,叶骁一怔,侧头看去,看见沈令看他,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今天是来干嘛的。
叶骁冷汗一下就下来了,他正琢磨着沈令抛过来这戏该怎么演的时候,他听到沈令小声咕哝了一句,叔靖,我冷。
这是沈令第一次唤他的字,这平凡无奇的两字从舌尖甫一绽出,沈令只觉得心中一荡,他忽然懊恼,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大胆子,就仗着今日局面唤他的字?他还不及细想,叶骁却握住了他的手。
沈令的手,微凉泛冷。
第十三回 瑶华变(下)
叶骁立刻起身把熏笼搬到他身侧,刚要脱身上的裘衣,却被沈令拦住,说屋里这般冷,你脱了衣服着凉怎么办?我有熏笼就好。
叶骁抓起茶壶给他浓浓地点了杯茶,盯着他喝下去,看他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他才舒了口气。再看向瑶华的时候歉然一笑,让你见笑了。
瑶华露出了一个欣慰神情,她轻声道:关心则乱,看你有这样的人陪着,我就放心了。说完这句,她眼底似有一层隐隐泪光,三郎,这世上,你是我唯一对不起的人说完这句,她似乎不知道该再说什么,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默然不语。
沈令清楚地看到,叶骁按在膝上的手,用力地紧了紧。
叶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瑶华面前,他本就坐立不安,心乱如麻。
沈令安抚一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瑶华笑道:夫人不必多虑,我会一直陪在叔靖身边的,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他笔直地看着瑶华,女子也看他,良久,瑶华起身正坐,端端正正地向他行了个大礼,她说,妾身列瑶华,请沈侯宽待三郎,纵他有各种不是,也请担待。
沈令挺直脊背,受了她这一礼。
他们离开酒肆的时候,叶骁叫了辆暖车,上车之后,叶骁抓过他右手,轻柔按着伤口,问冻着了么?你这伤口最怕湿寒。
其实伤处是有点儿疼,但是叶骁高热指尖按下去的时候,那点儿疼就疏忽不见,变成了一点缠绵,软软地渗过肌肤,羽毛似的落入他血肉,变成了暖融融的痒,酥酥地往心口爬。
他给沈令活血,絮絮叨叨地说,瑶华她瘦了好多,有白头发了,流霞关还是太苦,她这样的女子怎么受得了边关的风吹日晒,不过好歹总算回来了,能好好调养一下了
沈令任他揉着,听他说着,选了种平常语气,道:殿下喜欢列夫人?
叶骁垂着头,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乌黑发髻和上头一根犀角簪,叶骁按在他手上的指尖微微顿了顿,所有的话戛然而止,良久,他嗯了一声。
果然。殿下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沈侯我自是信得过的。说完这句,叶骁抬头,取了车内怀炉,给他垫在右腕下头,衣服盖好,他似乎想活跃一下气氛,边笑道,沈侯今日真是表现卓绝,瑶华是不好糊弄的,但沈侯那句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可真把瑶华唬住了。
因为他说的不是假话。沈令淡淡地想。他愿意用一切去换这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可他没有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他什么都没有,连他本身,都不是完整的男人。
沈令忽然觉得又倦又冷,他微微缩了缩身子,把披风裹紧一点,垂下眼,毫无意义地盯着叶骁披风的下摆,却听到叶骁问他,你不问我瑶华的事么?
他并不想知道。沈令没有抬眼,只是轻声道:若殿下想要我知道,自会对我说。
叶骁沉默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声轻轻的叹息落在他头顶,他听到叶骁说,沈侯,你怎么这么好?
不,他一点也不好。沈令冷冷地想,叶骁,你不知道,与你一车的这个宦官,对你怀了怎样下贱龌龊的心思。
他觉得浑身开始发冷,冷得彻骨,一点一点儿,从脚底攀爬而上。
两人在距离王府两条街远的地方下了车,快走回去,到了角门,上了暖呼呼的轿子,被热气熏蒸,兼之回了王府,终于放松,沈令将头抵在轿壁上,只觉得由内而外的疲惫。
然后,在这天夜里,他又再次做了那场久违的梦。
这回却是在秦王府了,深楼远台,满地血色落花,只有他依旧是十一岁,□□身体,被阉割,流着血,躺在花上。
叶骁居高临下地俯身看他,依旧是玄衣纁裳,衣被九章,却没有带冠,乌黑长发盛夏瀑布一般垂下,落到他的脸上,水一样凉。
有一缕,落到他唇上,被他堪堪咬住。
在雪白齿列触上乌黑长发的刹那,他惊醒过来,喘着气,浑身发抖,牙齿格格作响,看着床顶精致纹路。
然后,沈令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水土不服加上外感风寒而已。
毫不意外的,叶骁自动自发把这口锅背上了不过这次确实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是他的锅。
叶骁请了尚药局的医正来给他看病,因为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几服药吃下去就好了,只还略微有些咳嗽,叶骁不许他下床,直到他完全养好身体。
这一来,就到了月底,和黛容约定的日子。
十一月二十七,叶骁百般不情愿地带着沈令,去赴黛容的宴。
启程之前,他对沈令道,你就记着一件事儿啊,盯紧我,我要是暴起,你一定按住我,别让我把黛容弄死,千万记住。
不,黛容打算对你做什么?沈令满心疑惑,但是没问,只点点头。
黛容的别院离城二十里,建在江边一处矮山里,面水依山,极是秀丽清雅的一处别庄,
他们是中午时分到的,黛容行完礼哈哈一笑,热情地挽起沈令就往里走,被叶骁一下横在中间。黛容一点儿不犹豫,笑容满面地放开沈令的,抓起了叶骁的手。
叶骁只做了一件事单手解下佩剑,递给了沈令,
这气氛不大对。沈令想了想,决定遵照吩咐,紧跟叶骁:这位爷可能忘了,就算没有剑,他也能一下拧断别人脖子。
第十四回 幽兰露(上)
第十四回幽兰露
人已来了不少,俱是文人,三三两两聚集成群,或靠在栏杆上赏花,或在花厅吟诗斗茶,还有人在暖阁行棋,显然是个雅集,中间还有扮成兰花仙子美貌的侍女侍童穿梭奉酒敬茶。
黛家世代好兰,其家兰圃天下闻名,里头俱是名种兰花,由花匠悉心栽培,全都在今日盛开。黛容引他们到了兰圃,沈令对花不怎么了解,叶骁看起来却颇为喜欢植物,他忽然拉了拉沈令,低声说,沈侯,你看那边。
叶骁所指的方向,是一个淡蓝色的琉璃盆,里头一株兰花,箭叶挺拔,只开了一朵,却把周遭所有兰花都比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