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多月没有说话,声音略有生涩,沈行把他头发在脑后松松缚住,并不回答,只含笑绕到他对面,端详片刻,道,哥哥真好看。
语罢他拍拍手,让人送来一个食盒,自己便出去了。
送来的一色清淡素菜,全是他喜欢吃的,沈令吃完,就坐在那里发呆,一时之间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千思万绪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忽然听到远处有喜乐声,他抬头望去,才发现已是黄昏时分。他想,黄昏了,新娘进门了。
然后他就毫无预兆地吐了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吐,吐到胆汁都出来,沈令无所谓的收拾了一下,开始想自己未来要怎么办,新后那边肯定是去不成了,丰源京没法待,北齐他也不想回去,他想了想,他攒在王府账上还有不少俸禄,他可以去乡下买几亩薄田种田应该不难,他大抵能做得来。
他想到这里,往外走去,沈行在廊下正含笑看远处的秦王府,见他要走也不拦,只笑吟吟咬着手上的红麝串,悠悠地道:哥哥莫忘记后天的约。
沈令停了停,我不会去的,我和他,十八年前已经无话可说。他慢慢回头,苍白疲惫的面孔上忽然浮现了冰冷锐利的表情,你告诉他,我若要和他见面,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沈行噗嗤一声笑出来,柔声道,好的,我知道啦。
沈令不再理他,挪着步子,朝秦王府走去。
他想,就最后远远地看一眼吧,哪怕看不到叶骁,看看他住的房子也好。
他寻了王府外一个僻静角落,站在墙下阴影里,听到寝殿方向,传来鼓乐嬉笑之声。
就在一个月前,他还以为这里是他最终归宿,埋骨之地。他痴心妄想,在这里,每一日每一日地看着叶骁,直到老去。
天黑下来,风越来越大,打着旋儿从他身边呜呜地卷过去,像是有人若有若无地哭。
叶骁要成婚了,他要变成别人的丈夫了。
今夕是夜,他所慕萧郎,与他人共结连理,而他独立东墙。
秦王府今日中门洞开,鼓乐喧天,迎入了它第五位女主人。
行礼完毕,新人送入洞房,叶骁把穗舫抱去床上,给她把头上珠冠摘了,脱了她的外衣,拿被子给她盖上,柔声说,你先缓缓,我等会儿叫人来给你理妆。
穗舫一张苍白消瘦的面孔抹了胭脂,映着红烛高烧,居然有几分娇艳。她说,我今天快活得很,阿骁,你陪我说说话吧。
叶骁在她床边坐下,穗舫半侧着头看他,怜蘅还好?
小孩子不经闹,五娘哄去睡了。
穗舫笑了笑,小时候我逼着你和颜颜陪我玩过家家,我就只肯做你的新娘子,现在,快死啦,终于做成你的新娘子了。
叶骁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瘦骨嶙峋的手。
阿骁,我对不起你。
咱俩要互相说对不起,能到明天早上。
穗舫噗嗤一声笑出来,咳嗽了几声,你退我婚事的时候,我哭了好几天,后来嫁给颖文颖文待我好,我也真心实意地喜欢了他,可是她闭了下眼,怜蘅是我和颖文的孩子,只有这个孩子我是我千求万盼来到这世上的,我本以为我和颖文可以白头偕老,可他们逼我和颖文和离,把我从何府里拖出来就因为颖文想保护我,他们散布谣言,将颖文赶出京城桔家拿怜蘅威胁我
她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叶骁只温柔地看着她,穗舫抖着声说,上次也是母亲说,若我说出对白家不利的话,她就会把怜蘅
她再说不下去,胸口起伏,眸光晶莹,像是含着一层朦胧水雾,叶骁握着她手,度了些真气过去,她说,阿骁,我不要生这对孽种。
叶骁看她,没说话。
她看着叶骁,一字一句,除了怜蘅,其他所有的孽种,都不是我的孩子。
现在堕胎,你说不定会死。
穗舫苍白面孔上浮现了冰一般的坚毅,那就死,至少干干净净,不带着这对孽种。
叶骁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俯身摸了摸她干枯发黄的头发,点点头,好。
穗舫看着他,神态渐渐软了下去,她合眼,哽咽道,阿骁对不起。
他俯身,轻轻拥抱了一下她,你我之间,对不起这三个字,就再也别说了吧。
穗舫像个孩子一样,伸出手去揽住他颈子,任他抱着,只拍拍她,柔声哄着。
过了一阵,穗舫情绪慢慢安定,她喘了一声,沈侯可还好?
叶骁起身,拿了帕子擦净她满脸汗泪,笑了一下,我们俩对沈侯,倒真要说对不起。这次华盖夫人得了莫大好处,用了手段,在显仁帝面前周旋,居然遮掩成了白家父子虐待穗舫,假意诬陷,让她误以为穗舫忤逆不孝,结果被叶骁查知,处于义愤救了穗舫,穗舫又被白家父子要挟,被迫撒谎,才造成后来诸事,巧舌如簧,居然说得显仁帝颇为感动。
最后是显仁帝提出来,为了两家名誉,让叶骁迎娶穗舫。白家父子死因轻描淡写一笔抹倒,说是畏罪自尽,白夫人也不明不白的随后死了,叶骁总要负点责任,左右找了找罪状,把他将西魏太子按在地上打的事拎出来,算了个擅行的罪过,罚了一年俸禄,就此结案。
穗舫颔首,是啦,这次无辜拖累沈侯,我真是唉,沈侯什么时候能从牢里出来?
其实已经放出来了。
穗舫一惊,勉力半坐起来,那、赶紧请沈侯过来,受我拜谢!
颜颜没接着他。叶骁淡淡地道,我和刑部不对付,颜颜去问,碰了一鼻子灰,恰好错过,被他弟弟沈行接走了。
那
这些你就别管,我自有安排,你安心养身体,我尽快给你安排堕胎。
穗舫听了沉默片刻,她忽然道,阿骁
嗯?我在。
你喜欢沈侯罢?
为何这么说?
不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
她说,过去那些我早就放下啦,这次桔家逼你娶我,我也没想到,你不用顾虑我,阿骁,你喜欢谁,就要对他好啊,这次,你可不能错过。
叶骁没说话,只看她,穗舫笑了笑,外间五娘敲门,说要为王妃理妆,两人错身而过的时候,五娘低低对他说了句话,叶骁点点头,踱到殿外。
当他知道沈令被沈行接走的时候,他就和自己打个赌。
如果沈令来,他再不放他走。若沈令不来,就放他自由。
而沈令,终究是来了。
叶骁披着玄色衮冕正装,穿过几进庭院,从侧门出去。府外一片漆黑,只有墙上几个灯笼映出方寸朦胧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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