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新后的月华宫里吃过晚膳,卞阳知机,带着女官们出去游赏,兄弟两个默默无言喝了一会儿茶,显仁帝开口:这次你要在北疆待一年吧?
至少一年。
人都带齐了?我听老灿说你就从他那儿挑了三十个人,要不要多带一点?
这次去北疆,事关机密,人还是能少带些就少。
显仁帝点点头,北边天冷得很,我让黛容从内库里拣出了去年北齐贡的玄狐里的鹤氅,还有刚从西边来的西线番羓丝貂皮里的斗篷,我摸着还算轻便暖和。
冻不死啦倒是二哥你
显仁帝瞪他一眼,叶骁乖乖闭嘴,把老胳膊老腿儿多注意点儿这一句咽下。
显仁帝又瞪了他一眼,问他知不知道北齐国主想要立鲁王当太子的事儿。
叶骁点点头,阿姐与我商量过。
你怎么看?
北齐乱下去最好。叶骁轻轻一笑,风流多情,眉眼含笑,塑月卧榻之边,岂容他北齐酣睡。
显仁帝沉沉点头,叶骁继续道:据说北齐镇守北方的唐庐王甚贤,这次去,我倒要看看,他们北齐冯家能出个什么贤王。
你少给我惹事啊。
阿兄,你这就冤枉人,一直是事找我不是找事啊。我多乖巧啊!叶骁叫屈,显仁帝呵呵一笑,挥挥手把他撵出去。
离了月华宫,叶骁沿着太液池往少阳宫走少阳宫是年满七岁,但尚未成年的皇子住所,现在住着叶询,叶骁留宿一般也住在这儿。
没走多远,他就看到叶询站在一处山石后头,似在张望什么。叶骁本想叫他,却孩子气上来,蹑手蹑脚潜到叶询身后,想吓他一跳,哪知到了近前,无意中越过他肩头往前一看,前面赫然是卞阳携着几个女官,正沿着太液池边响廊有说有笑,一路缓缓行去。
叶询今年十三岁,个子比去年拔高一截,脸上稚气退去不少,隐隐一股俊秀英气,他没察觉到身后有人,只兀自出神望着前面一身缃色宫装,娇艳美丽的卞阳。
在那一瞬间,叶骁仿佛看得到了昔年同样年纪,凝视着瑶华的自己。
他眉头一皱,无声往后退了两丈,才扬声道:阿询?
叶询像是被吓到一样飞快回头,看是叶骁远远喊他,忙行了个礼,三叔。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叶骁笑着走过去,伸头往他看的方向瞧了瞧,看到卞阳一行已经走远,他心中一定,口里埋怨着:什么都没有嘛。
叶询心里也一松,笑道:刚才树上有一只翠羽的鸟儿,极是好看,侄儿一时看愣了。
叶骁点点头,往前走去,叶询跟在他身后,听阿爹说叔叔今晚住在我这儿?
嗯,我带了你喜欢的蜜煎桃脯,咱俩晚上聊天吃。
两人边说边走,在快到少阳宫的时候。和卞阳一行撞上,叶骁眼尖,一眼便看到了卞阳身后一身檀色罗裙,手持纨扇,向他倩倩折腰的瑶华。
他发现,看着自己少年初恋,他已经不再难过了就在几个月前,他看着瑶华的信,都会心疼难抑。
夕阳如烧,熏风拂面,吹动青碧湖面犹如一匹金点青纱一般。
叶骁忽然想起,去年的此时,自己还在北齐,沈令在他身后,永远恭谨地半步之远,藏身在他的影子里,清瘦、修长、沉默而冷。
这些日子以来,事情太多,加上他为穗舫伤心难过,又因心意未明,不愿意面对沈令,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沈令像样的说过话了。
他忽然好想见沈令。
那个人虽然清清冷冷,但是唯独对他,总是笑着,望着他的眼睛,宛若被春风拂过一般温暖。
叶骁想拉住他的手,把他拥入怀中,吻他的面孔,告诉他,自己在这里,再也不会弄丢他了。
他心思飘远,看到叶询似乎说了句什么,把卞阳逗笑了,风忽然大起来,吹动他玄色的衣袖,被夕阳描着金红边缘的风淌一样向天边流去。
叶骁望着满目云色,胸中刹那开阔。
他喜欢沈令。在这一刻,清清楚楚,自己的心意摊开。他喜欢沈令。
他再看向瑶华,坦坦荡荡,胸中只有感慨与愧疚,却再也没有往昔的意难平。
和卞阳道别,叔侄二人进了少阳宫,此时天色暮沉,宫人们举着长杆给殿门上的灯笼换烛芯,烛光亮起来,夕阳暗淡的光芒潮水一般退下去,暖黄一片烛光里,宫女的袖子显出温润的缃色,叶询站住,风吹动他发髻上的丝带云缕一般动,他问他,阿叔,你说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
叶骁心头一跳,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怎么,有喜欢的人啦?
小少年慌忙摇头,没有没有,就是一问。
喜欢啊,因人而异,谁都不一样,没什么标准答案。比如怜惜、比如心疼什么都有啊。他双手枕在脑后,一边走一边仰头望天,天边已经有暮色侵染上来,他没看自己侄子,只道,只记得一条,莫要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叶询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那若喜欢了呢?
那就藏好,别让任何人发现。免得伤己伤人。
第二十六回 浮生意(中)
俊秀少年不再说话,两人到得殿内,女官抱了只玉雪可爱的小猫过来,叶询面色一柔,唤了声小玉,猫儿娇滴滴地应了一声,跳到他怀里,拿头蹭他的手。
叶骁绕有些兴趣的看着小猫,这猫谁送的?我上次来还没见着。
沈公送来的,说是北齐的玉狮子,母后还未出阁前便养过几只。
喔叶骁一听,别有深意地看了那猫片刻,挥退侍女,把猫从他怀里拎出来,小猫喵喵叫着伸出爪子抱他胳膊,沈行的东西可以收,但是阿询你记着,沈行不是好东西。离他远一点。
叶询愣了一下,他有些懵的看着自己叔叔,弱弱地应了声是,叶骁没再多说,把小猫放到榻上,摸了摸叶询的脑袋,过了一会儿,没忍住,又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他想见沈令,想摸摸他的头发。
第二天一早,宫门刚开,叶骁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他本想立刻回去见沈令,然后他忽然想起来:他,没告诉过沈令,自己要去,北疆呢。
而今天,沈令也要离京。
哦哦哦哦!叶骁立刻决定,要给沈令一个惊喜。
回府安排好,他自己单人匹马神清气爽的提前去沈令必经之处的茶屋埋伏好,翘腿摇扇美滋滋喝茶,然后一天里最好的时分,他看到沈令一骑白马,一身青衫,踏花而来。
他像是安静凝视着这个世间的,一只苍羽的鹤。
这只鹤只肯落在他的身前,将柔软纤长的颈子伏在他掌心。
他笑出来,唤了他一声沈侯。
然后沈令就被他干净利落的塞上马车打包到驿站了。
听到这里,沈令抬眼看他,深思熟虑地问了一句,听起来我被降职北疆这件事情,和殿下有关?
叶骁说,对啊,其实我本来是不打算让你跟我一起来北疆的,但出了穗舫这个事儿,你怎么也要避避风头,我一寻思,算了,反正肯定要把你流放到个犄角旮旯,还不如让你跟我一道呢,就去找了王姐疏通一下咯。
沈令又问他,为什么不愿意让他来北疆,他心里盘算,若是事关机密,那确实要小心些。
哪知叶骁却理所当然地道:你怕冷不是么?北边那么冷。多不舒服啊。
沈令一怔:殿下怎么知道我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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