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愣了一下,面上兀自飞红,低头沉思良久,他说,最开始是喜欢他把自己当人。
叶骁刚要反驳,沈令落落一笑,神色温柔又平和,到了后来,却是因为在殿下身边,我重新学会做人。也重新想起来,我原来也是个人,受了伤,应该疼的。
他柔声道,我在殿下身边学了哭、学了笑、学了喜欢。
叶骁却怔住了,他只觉得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心中只想,而我差点就把这样的沈令重新推了回去。
想到这里,那点觉得他可爱的心思,就变成了怜惜。
叶骁重新伸手,轻柔地把他抱在怀里,沈令顿了顿,柔声问他怎么了?
他把脑袋埋在沈令肩上,过了片刻,才闷声闷气地道,冷。
沈令大惊,说你冷么?我去拿衣服,却被叶骁一把按住,他说,是你冷啊
沈令怔住,他小心翼翼地想了想,觉得似乎确实是自己冷,他便大着胆子松松环住他腰,小声道:这样就不大冷了。
叶骁不再说话,只把头搁到他肩上,一点一点儿,用力抱紧了他。
第二日下午,整个驿站准备明早启程,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清点货物的清点货物,热闹非凡,叶骁逛了几圈,听自己放出去的探子回话,下午时分回房,沈令在屋里正看东西,外头有两拨探马,加起来七八号人,看样子这次他们不打算动手了。
意料之中。沈令放下手里的县志,给他倒了杯陈皮奶茶。
沈侯,打个商量?
殿下请说。
明天,我想抓个探子来审审。
好啊,你多带几个人,注意安全。沈令颔首,以叶骁能为他毫不担心,叶骁却按住他手,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多情风流,他在他耳畔轻轻地道,沈侯,孤的意思是孤,自己去抓,自己去审。
沈令一下就明白了,他飞快抬眼,叶骁挨得他极近,他清清楚楚看见他浅灰色眸子里的自己。
叶骁慢条斯理温文尔雅的笑道:孤忍太久了,孤怕再忍下去要出事。
你看,他现在,就想撕开沈令的喉咙。
沈令的肌肤是一种近于苍白的白,流了血,就像是雪地上淌满了夕阳的残光一般美。
第二十七回 百阵风(中)
叶骁小口小口地呼吸着,一点一点松开手,而就在他的指尖完全离开沈令肌肤的刹那,一向自持的男人飞快地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飞快松开。
沈令说,殿下,我在的,殿下,我在的。
叶骁一边想这话没头没尾的从何说来?一边却又觉得温暖。
最后,他应了一声,嗯。
他应完这一声,沈令忽又觉得不妥,说,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这样,我和你去,抓到了我再回来。
叶骁定定看了他一眼,一笑,说,也好。
又过了一日,几百号人、上百台大车、两三百匹骆驼牛马,浩浩荡荡地朝列古勒出发。
一百五十里地要走两天,当天傍晚,赶在日落前,一大队人马在预定的营地扎好了营营。商队的护卫看着货,沈令带的兵士在外围巡逻,谁也没有注意到,两条身影策马悄悄离了营盘,融入夜色。
叶骁在快半夜时分,好不容易蹲到了个落单的探子。
悄无声息地把探子打昏拖走,到了他白天就看好的一个土洞里,叶骁面上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沈侯,人抓到了,你先去吧。
沈令蹙眉看他,要不还是带回去审?
那不行,走漏风声了呀,说完,他悠悠地看了一眼俘虏又看了一眼沈令,唇角一弯,扯出一个柔和但莫名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何况,回去审容易弄脏,不好收拾。
沈令深深看他一眼,要他小心别被风吹了、别被冻着,末了他想了想,皱眉道:我还是留下陪你吧?
地下躺着的探子迷迷瞪瞪醒过来,刚要张嘴,叶骁笑容可掬的一脚踏在他胸口上,那人眼白一翻,又背过气去,他朝沈令摇摇头,说好的,你先回去吧,审人我自己来,挺脏的不好洗。
沈令叹了口气,策马而去,叶骁看他走远了,一边在土洞里生火,一边特别耐心地等探子醒过来。
探子一睁眼,就看着叶骁开开心心地跟他说话,说你看,我家沈侯可真不错对吧?又好看又体贴,还特别会替我着想,我可喜欢他啦。
探子正觉得这人莫不是有病?叶骁从马兜里取出一副绢囊。里头是各色银制刀具,奇形怪状,有的是柳叶形、一根拇指长短的菲薄银刀;有的是一个指节大小的细巧银锤;还有针尖是钩子形状,细如发缕的银针。
探子看了浑身一抖,嘴里兀自梆硬,乱叫着有种你一刀杀了大爷之类的狠话。
叶骁就跟没听到一样,开开心心地对着火光给银针穿线,把土匪当真心好友一般继续跟他絮叨,我真的好喜欢他,每次他笑得特别温柔的时候,我啊他终于转过身看他,伸手,从探子咽喉往下,一点点按下去,按到膻中,他一笑,就想沿着他胸骨把他剖开,取出里面热气腾腾的新鲜肺腑,放一捧雪白的花下去。一定好看极了。
说罢,不管探子瞬间惨白的面孔,他拿过柳叶刀,轻轻在他脸上滑了一转,探子只觉得面上先是一凉,有温热液体渗出来,叶骁对刀子的锋利度满意点点头,笑容可掬地拍拍他的脸,其实呢,我对你招不招这事儿,不怎么在意。或者这么说吧,我倒是希望你骨头硬些,别那么早把我想知道的都招了。
探子惨嚎出声,声音在不大的土洞里撞来撞去,叶骁恍若未闻,这样,我才能多享受一会儿嘛
三更时分,叶骁终于带着满身新鲜血气,悄然而回。
沈令一直在营盘外等他,手里一盏灯,看他过来,赶紧迎上去,刚要开口,却被叶骁一根指头抵在唇上。
他柔声道,沈侯,现在孤杀性未退,莫和孤说话的好。
沈令吸了口气,点点头,叶骁指尖又在他唇上轻轻摩挲片刻,抱怨似的道,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明明怕冷,冻得这般凉。说完,他接了灯笼,把沈令冷透的手握在掌心,快步回了营地里唯一的那间砖屋。
屋里有备好的热水,叶骁洗漱完毕,沈令给他擦干头发,叶骁不甚满意地道:那人忒不中用,我还没开始就全招了,未免太扫兴。说完,他顿了顿,没看沈令,只是伸出一只手,柔声道:沈侯,你的手给孤握握。
叶骁只有在非常愤怒和杀性上来的时候才会称孤,沈令心头一颤,将手交到他掌中。
沈令的手是温凉的,并不柔软,手上全是茧子,他指尖在沈令掌心轻轻搔了一下,沈令缩了缩,略有犹疑,就在叶骁以为他会抽手的时候,那只手却轻轻与他反手相握叶骁心里一甜,他攥紧沈令的手,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燥热杀气总算去了一些。
两人就这么静静握着对方的手,不知过了多久,叶骁慢慢松手,沈令心内大石落地,拿起梳子,给他梳头。
两人谁都没说话,身下的炕热乎乎的,熏得人浑身松软,屋内静谧,只有烛火轻燃的噼啪声和牙梳滑过头发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