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要再见皇贵妃一面么?冯映轻声地道。
沈行望着帷幕,像是痴住了,听了这句,漆黑眸子呆滞地轮了轮,看向冯映,他轻轻摇了摇头,烟儿不会愿意让我看到她现在的样子的。
皇贵妃确实是这么说的。
他太了解他的烟儿了。她爱干净、喜欢漂亮、天花这种死状凄惨的病,她怎么愿意让他看见呢?更何况,她知道,她死了,他会多伤心,而这种病又多容易传染。
沈行的眼睛里,忽然有泪水淌下来,他像是不知道自己哭了一样,声音没有一丝变化,烟儿还说了什么?
她说,让沈公好好活着,把赵王抚养成人。
冯映话音落下的刹那,暖阁内忽然大放悲声
烟姬,死了。
她最后的愿望是希望她的爱人好好活着,她的孩子也好好活着,她并不知道,她的娇儿比她更早踏上黄泉路。
沈行面无表情,泪水断线一般滚落,冯映沉默,过了良久,暖阁中的哭声小了一些,沈行转头看向冯映,泪水兀自滚落,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枭鸟一般。
他忽然笑了起来,沈行柔声道:我的烟儿和赵王都死了,冯映,给他们陪葬吧。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还怕什么呢?他的烟儿与孩子都死了,那杀了他们的冯映也必须死!
冯映用一种看小孩子一般纵容的眼神看他,然后垂下眼,微微叹气,沈公果然是痛失神智啊你怎么会认为,我会毫无准备的进宫呢?
沈行一愣,忽然意识到,殿外太安静了。
除了暖阁内断断续续的抽泣,殿外只有风声。沈行悚然一惊,他猛地转身,只听得轻捷步声,有人快步入殿,两个轻甲侍卫站在他身后,两名站到冯映身侧,恭恭敬敬为他披上一袭雪白狐裘。
完了。沈行手脚冰冷他清楚的知道,他布置在外面的人手已经被冯映全部拿下了!
冯映单手拢着领口,又叹了口气,从秦王那儿得的那张谕纸,沈公拿出来罢。
他怎么知道的?!沈行大惊,却只觉肩上一重,两个高大的侍从从后面按住他双肩,他咬着牙,从袖内取出谕纸,恨恨地丢在地上。
大胆!侍从厉声而喝,在他膝弯上一踢,沈行立刻跪倒在地,冯映浑不在意,他轻轻摆手,弯腰把谕纸捡起来,展开一看,一张用了叶骁行印的谕纸,上面写着着令北齐秘密处死冯映。
果然,这张谕纸用在什么地方怎么用,倒没出乎他的意料。
冯映拈着谕纸笑出了声,复又小心把它叠好,放在袖中,他看了一眼侍从,侍从松手,他伸手把沈行从地上扶起来,掏出一方巾帕,把他脸上泪痕擦去,柔声道:沈公冤枉我了,皇贵妃与赵王之事与我毫无关系。
沈行甩开他的手,狠狠看他,冯映无奈地摇头,都到这种时候了,我骗你作甚?
沈行只冷笑一声,一言不发。
冯映温雅轻笑,挽着沈行的手,缓步朝外走去,沈行挣了一下,冯映停步,侧头含笑看他,眉目如画,春风温柔,却无端让沈行一寒,不知怎的,满胸怨愤悲恸堆起的那股烧着胸口的火一下就凉了,他不再动作,冯映一笑,安抚小孩一般牵着他的手,迈出殿门。
冯映轻声道:我啊,这一年来一直在犹豫一件事,今日沈公倒是帮我做了一个决断,倒也不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雪白面孔上浮现了一个近似于解脱的微笑。
外头正是快天亮前最黑的那一段时间,寒风料峭,沈行刚哭过,被风一刮,疼得发辣。
他终于清醒了一些,抬眼一望,只见深秋寒气之中,无数玄衣甲士默立院外,鸦雀无声,宛若一尊尊石头的塑像。
王宫已经被冯映控制了。
沈行想冯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不过他随即一转念,觉得烟儿和赵王都死了,他还怕什么呢?索性什么都丢开,嘿笑一声,甩开他的手。
冯映也不恼,他继续缓步向外,侍卫不客气地推了沈行一把,他踉跄一下,跟在冯映身后。
院外停了辆车,冯映招呼他上来,沈行狐疑了一下,提衣上车。
冯映靠在车壁上咳嗽两声,沈行眼尖,看到巾帕上鲜红血迹,冯映对他一笑,车轮辚辚而动声中,他淡淡地道:我病入膏肓,活不长了。
沈行没做声,冯映疲惫地合了一下眼,继续道:朱修媛昨夜生了个皇子,母子均安。
沈行一下就想到现在还陈尸殿内的烟姬母子,心头怨毒一下就如毒蛇一般昂起了头,他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道:恭喜太子啊。
冯映带着点儿无奈又带着点儿怜悯和同情的看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以后朱修媛母子,还要靠沈公照拂了。
这句话完全出乎意料,沈行一愣,冯映继续道:朱修媛家世单薄,温善纯良,又与人为善,平日也从未和沈公有过纠葛,沈公不妨把小皇子当做今夜往生的赵王看待。
察觉出话里那股诡异的不祥,沈行咬了一下拇指,血又往外涌,冯映握住他的手不让他咬,从怀里取了药粉洒在被他啃得破破烂烂的指甲上。
沈行盯着他动作,直到冯映收回手,沈行心内疑惑压过了怨毒,眼神里那股疯劲儿微微去了些。
你与令兄合力,以你的才能根基与君上的能为,足以镇压北齐。他咳了一声,沈公权谋机变当世一流,只是限于宫闱而已,但是现在沈公已经有从政经验,君上乃是天下无的帅才,你们兄弟相辅相成,足以和塑月抗衡。
冯映在说什么?他的意思沈行不禁仔细打量他,车内烛火晦暗,冯映一张面孔看上去带着一种金纸色的死气。
沈行悚然一惊,脑内有了个想法,却自己都不敢信,本能地往后撤了撤身。
冯映看他,唇角一勾,一双眼睛鬼火一般地亮,在黎明晦暗中鬼气森然。
他柔声对沈行道,对,沈公,我在交待后事。
后事?!沈行一惊,这人疯了?他现在控制王城,国主之位唾手可得,他在交代后事?他到底在说什么?
冯映又笑了笑,伸手抓住他腕子。
冯映的手冰一样冷,像是死人的手。沈行无端抖了一下,冯映微微倾身,从上往下凝视着他。
他知道冯映要做什么了,沈行觉得自己是一只被猫盯住的老鼠。
冯映的声音清润动人,他慢慢地道:切记,把所有军权交给君上,不要做任何干涉,粮草兵饷不能加税,国主积怨太久,一动民众,国本立刻动摇从宗室和名门豪强那里榨,动手前不动声色,一旦动作务必斩草除根。
动弹不了,也无法移开视线,沈行被他的阴影所笼罩,睁大一双妩媚水眸,汗珠从鬓角成串地滚了下来。
冯映又叮嘱了他十数项事宜,最后唇角弯了弯,毫无一丝烟火气地道:国主回城,立刻杀了他,扶立小皇子登基。
吐出弑父的可怖话语,冯映慢慢直起身,松开了沈行的手腕。
他白皙指尖悄悄扫过袖里那张令谕,面上笑容温润,我本来就活不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