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映那张清雅绝伦的面孔上现出了一种又优雅,又飘忽,带着一种疏离温柔的表情。
横波一死,北齐与塑月再不可能无血合并,而阳公一死,塑月再无良将塑月不可能再等下去了。等下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等我登基,休养生息?给自己征伐增加难度?显仁帝跟叶骁都不傻。到时候我愿意降,满朝权贵愿意降,周围列强呢?荣阳、北狄、沉国、甚至于西魏这种豺狗都会跳上来撕下一口肉。权贵在成安京内二王三恪,降降爵位而已,一样醉生梦死,那你想过百姓会怎么样么?他们供养天下最无用的一群蛀虫,被杀、被抢夺、被贩卖的也是他们,黎民何罪?
沈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冯映拿帕子掩住口,又咳了几声,苍白面容上泛起一线病态的嫣红,那莫不若北齐先手,如果能趁这次机会除掉叶骁,重创塑月,那北齐可得二十年休养生息,那时候也许北齐还有一线生机也说不定。
而这一切的关键,是沈令。
冯映凝视着他,以君上之能,他倒向谁,谁就会赢。
冯映轻声道,声音带着一种亡灵一般的诡秘,那拿什么让君上倒向北齐呢?什么东西,会比他所深爱,给了他尊严的叶骁更宝贵呢?
沈行发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冯映像是在梦呓:守我河山故土,需借孤头颅一用。
沈行睁大了眼睛,他近乎于惊恐地看着冯映在这一刻,他完全不能理解冯映。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未知的,不折不扣的怪物。
为了抵抗那股不断从身体内部窜上来的恐惧,他尖锐地笑了一声,呵,我要是不听你的话呢?
你不会的。冯映的语气越发温和,他看沈行的眼神甚至开始带了点儿宠溺,因为你不想死。
沈行刚要开口,冯映不徐不疾地继续道:皇贵妃死的时候,你或许想过死,但是你现在不会了,我刚才给了你另外一条路。你可以杀了国主,向皇室、向整个北齐复仇,然后你可以抹掉皇贵妃在历史上的名字,把她作为你的妻子,与你一起合葬在这个你所统治的国家。说到这里,冯映那对素色清寒的眸子微微眯起,他的面容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车顶琉璃盏摇曳明灭,他整个人在这一刹那,看上去像是个早就死去,苍白的鬼魂。
沈行,你一定会按我说的做,不然他不带一丝人气地温和微笑,你就会死。
冯映的手掌抵上他的心脏,胸腔里剧烈跳动的肉块不断拍击着冯映白皙的掌心,你一个时辰前是真的不怕死,但是我给了你诱惑之后,现在,你是真的不想死。对么?
这个男人手中有无数根黑暗而无形的丝线,从他白皙冰凉的指尖连接到每个人内心最黑暗的地方
只要冯映想,他可以操纵任何人。
在这一瞬间,沈行意识到,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某种意义上而言,是他到此为止的人生里,遇到的最可怕的怪物他之前怎么以为他能赢过冯映呢?他从哪里来的自信?
被那双眼睛凝视着,他不能反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战栗着,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冯映柔声道,摸了摸他的头。
他拒绝不了这个诱惑,他也根本不能反抗冯映。
马车停下,外边是东宫,太阳正从东边慢慢爬上来,冯映下车,背日而立,烈烈长风中广袖翩飞,乌发素衣,趁着一张清雅绝伦的面孔,翩若惊鸿,仿佛随时都会羽化而去。
他对沈行一笑,躬身一揖,从今以后,北齐江山,多赖沈公了。
下部为君死(完)
第七十六回 拔剑起
终卷故人长绝
第七十六回拔剑起
冯映死在一片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
冯映清晨沐浴更衣,换上素白衣裳,宫人刚把小皇子抱到他身前,沈令便到了。
他看着疾步而来的男人,微微一笑,招呼他一起去看襁褓里的幼儿,告诉他小皇子是前夜生的,母子均安。
沈令只略略扫了小孩儿一眼,礼貌地敷衍了两句,便紧紧盯着冯映,殿下一早召我来此,有什么事么?
一早便有人到监国府请沈令去东宫,沈令吓了一跳,他知道宫里闹天花,生怕冯映染上天花,一路急奔而来心惊胆战,现下看到冯映平安无事,心里才放下。
冯映让人把小皇子抱走,招呼他在茵褥上坐下。
冯映今日素衣素袍,素袜素鞋,没有带冠,只是用一条纯白的丝带把漆黑长发绾在身后。
白的衣,黑的发,他像一帧影子,又似一副水墨的人像,全身上下,唯一的颜色便是淡到几乎无色的嘴唇。
沈令倏忽有种错觉:面前这人其实早已死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缕残魂。
沈令把莫名的不安压了压,看着跪坐在自己对面的冯映。
北齐的太子安静地笑了笑,向沈令奉上一个信盒。
在看到那个信盒的一瞬间,沈令指尖闪过一阵针刺一般细弱的疼痛。他心内忽然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他唤了一声殿下,冯映没应,只是笑着看他,他陡然觉得手中盒子重逾千斤。
他费力地打开盒子,取出了里面的信笺。
那是一封加盖了叶骁行印,要求北齐即刻秘密处死冯映的信
沈令仔仔细细看完,把那封信折好,重新放回去,平静地看向冯映,这是假的。秦王不会下这样的手谕。他侧头奇怪一般看了一眼冯映,唇角居然有一丝笑弧,叔靖为何要这样做?
因为横波和阳公都死了。而监国并不愿意看到我登上北齐国主的位置。冯映温柔地拍了拍沈令的手,苍白如纸的面容上现出一缕宁和的微笑。
冯映说出了和叶骁一样的话
沈令看着冯映,过了一会儿,慢慢地道:他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那君上可知,这次殿下前往何处么?
沈令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蜷他不知道。
叶骁爱他信他不假,但绝不会让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也是真。
心内的笃定开始慢慢往下剥离,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沈令表情空白,他盯着那张信笺片刻,重把视线调回到冯映身上,他干涩地道:这么重大的事,怎么可能只有秦王一个行印?
冯映漆黑眸子看了他一会儿,君上大概还不知道吧烟姬和赵王昨夜双双薨逝。
因为天花?
冯映点头,君上可知,皇贵妃母子所染天花从何处而来?他顿了顿,定定看着沈令,眼神中带着同情的神色,他们所染的天花,来自于列古勒秋市的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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