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風曾經戰功彪炳, 威名遠播。可戎馬半生, 換來的卻是一個失意而倉惶的落幕。我正感喟時,翁斐也為這個結局微不可察地輕笑了, 顯然,此時我並不理解他的笑意味著什麼。
翁斐少年老成,謀無遺諝, 將帝王之術運用得爐火純青。霍風因殘廢從此不能行軍打仗, 他便展示仁厚之心, 做足面子體恤功臣忠良。慷慨的召霍風回京定居養傷,不但給其重祿厚俸, 還為其封妻蔭子,抬了誥命品階,使這一大家子人在京城霎時間榮極一時, 風光無限。但這份尊榮之下, 卻是霍風實權旁落, 明升暗降的事實。所謂的特召回京療養, 不過是為了行監視之便罷了。眼前的年輕帝王,遠比我想像中, 更具虎略龍韜, 更懂步步為營。他連周邊小國的語言都去學,怎麼可能沒在匈厥安插細作呢。上到日日面見匈厥首領的官吏, 下到放羊吃草的牧民, 又或是往來通商的小販, 皆有。閼野最得力的部下休屠便是翁斐前幾年培植的內間。這次襄陽王受到埋伏, 被毒箭射斷雙腿,正是此人所為……
為何皇家會如此忌憚襄陽王,或許算是杯弓蛇影吧。也許霍風從未有過謀逆之心,但當年翁鄞逼宮時,他已是小有功勳的將領了。只因聽說東宮被血洗,他擔心王學英的安危,便一怒為紅顏,率領手下的軍隊從外地快馬加鞭趕回了京城……此時翁鄞與帝位只有一步之遙,若霍風這時候攪局,那翁鄞將功虧一簣,必死無疑。但所幸王學英安然無恙地出現了,並請求霍風不要插手四皇子逼宮之事,翁鄞這才僥倖登基。
自古皇帝大多冷血多疑且記仇,反正從此以後,霍風在先帝的心中便成了不可磨平的疙瘩。而當新帝翁斐即位後,霍風早已功烈震主,百萬雄軍誓死追隨,為他效命。如此,翁斐自然不可能放之任之,不加警惕防備。直到後來他告訴我,「於朕而言,最好的防備就是進攻」時,我才瞭然,襄陽王負傷並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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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御駕連續往西北方向挺進了兩日,再朝前就要穿過一處黃沙漫天之地了。如今剛過晌午,太陽熱辣不減。翁斐見此地尚有草木,便下旨今晚宿營在這兒,明日再穿行那片荒漠。
劉清慰雖不在御前,但與他關係交好的同僚尚在。比如,那位叫梅承瀛的。一年前我南下時與家人失散,木良便是回京通過他的幫忙,借來了軍用信鴿傳話給劉清慰。這裡許多人不知道我在京中的身份,只以為我是半路撞大運被皇上寵幸的女子。但梅承瀛與我見過兩次,想來早就認出了我。而他看我的眼神,既是好奇,又是不恥。估計已經對我誤會頗深了。
遠處大漠孤煙,天地雄渾浩瀚。見我落單地站在營帳外賞景,梅承瀛終於按捺不住盤根究底的心,朝我走來。
「清慰弟妹——」
「梅大人好。」我溫淑地朝他行禮,「恐怕如今,逢春已經不敢再以弟妹相稱了。」
梅承瀛焦心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你為何會被罰放流之刑?為何皇上會不辭辛苦特意兜來救你?」
我一口氣簡明扼要的長話短說,看著他難以消化的神色,又緩緩補充道,「若沒有皇上相救,此刻我早就橫屍荒野了也說不定。至於皇上為何會來救我,你應該去問他,而不該以看褒姒妲己的眼神看待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