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始终垂着眼不与任何人对视。
油灯被吹熄,黑暗如水般漫延开来,三人并排躺在土炕上,身下的草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忽然,李树猛地坐起身,抱起自己的枕头就要下炕。
“我睡桌子。”
他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别扭。
很显然,和楚斯年这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睡一张床让他压力很大。
李小草也跟着撑起身,揉着眼睛困惑地问:
“哥?你怎么了,我们不是一直一起睡的吗?”
李树不答,抱着枕头,动作有些僵硬地朝外面那张四方饭桌走去。
只是他还没走出两步,后衣领便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拎住。
楚斯年没用什么力气就轻易将李树带回炕沿。
总感觉有种“已婚寡夫带娃”的感觉,但好在他对付小孩子很有一套。
“你是哥哥,明天还要靠你带路去挖野菜,不睡好怎么有力气?”
楚斯年拉过薄被重新给李树盖好。
李小草立刻积极响应,举起小手:“先生,我也去!我认识好多能吃的野菜!”
“好,一起去。”
楚斯年颔首,虽在暗夜里,孩子们也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温和。
李树背对着他,身体依然有些僵硬,但没再坚持要离开。
土炕不宽,三个人挨得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夜渐渐深了,虫鸣透过薄薄的窗纸传进来。
就在楚斯年以为两个孩子都已睡着时,身旁却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弱抽泣声。
楚斯年本就没睡熟,他侧过身,手掌轻轻落在小女孩微微颤抖的肩头:
“小草?”
“我……我想爹,想娘了……”
李小草把脸埋在带着补丁的枕头里,哭声断断续续,充满了委屈和悲伤。
“娘……娘以前……也是这样拍着我睡觉的……”
楚斯年沉默地将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有节奏地轻柔拍着她的背,放低声音道:
“莫哭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嗯……”
小草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
“从前,深山里住着一只小狐狸……”
楚斯年的声音平缓地流淌开来,他慢慢讲着,丝毫不嫌麻烦,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抽泣声早已止歇,只余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李小草已攥着他一片衣角沉沉睡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另一侧,一直背对着他们的李树,紧绷的肩背也不知在何时松弛下来,呼吸变得深沉。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悄悄溜进来,在炕沿投下一小片清辉,照亮了两个孩子依偎的睡颜。
楚斯年静静望着屋顶模糊的椽木阴影,听着窗外规律的虫鸣,以及身畔孩子们安稳的呼吸声。
他又想起谢应危。
没想到这一世的谢应危倒是落草为寇,还当了什么大当家,原本以为想回到丰登庄会有点麻烦,没想到比想象中简单得多。
这位大当家还真是格外好哄。
半晌,他轻轻拉好被两个孩子蹬开的薄被,阖眼入睡。
明日还要为生计奔波,但此刻夜色温柔。
第180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06
飞云寨西头那间木屋里,油灯早就熄了。
月光从支起的窗户斜照进来,恰好笼住窗边一个高大身影。
谢应危单手撑着窗框,望着外头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月光把他高大的身形投在地上拉出好长一道影子。
“唉——”
这声叹气悠长得像拉面,尾音在夜风里打了三个转,余音绕梁。
他换了个姿势,改成双手托腮,手肘撑在窗台上。
浓黑的眉毛耷拉成八字形,对着月亮又开始新一轮倾诉。
“唉......”
声音比刚才那声更曲折,带着九曲十八弯的愁绪。
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直起身,抱着手臂在窗前踱了两步又转回原地,仰头对着月亮张开嘴——
“唉~!”
这声叹息拖得又长又沉,尾音在寂静夜里打着转,闻者落泪。
谢应危对着月亮变换各种叹气的调子,时而婉转,时而沉痛,时而百转千回,一声比一声幽怨。
木床方向传来拳头砸在木板上的闷响,季骁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薄被坐起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忍了又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