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随着热气氤氲开来,带着雪后春芽特有的清冽甘醇。
他用双手端起那只温热的茶杯,走到楚斯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膝盖还有些发软,身后的伤处也在隐隐作痛,但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处,让他眉头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他缓缓跪下,将手中的茶杯高举过眉递向楚斯年。
手臂很稳,杯中的茶水纹丝不动。
“弟子谢应危。”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院中响起,褪去了昨日的嘶哑和哭腔,也暂时敛去平日的跳脱与桀骜,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
“今日以茶代酒,敬拜师尊。恳请师尊收我为徒,传我道法。弟子定当尊师重道,勤勉修习,不负师恩。”
话语是他临时想的,不算华丽,却也将拜师之意表达清楚。
说完,他便保持着举杯的姿势,微微垂首,等待着。
晨光落在乌黑的发顶,细雪无声飘落肩头。
他跪在冰冷的雪地里,举着清茶,姿态恭敬,与昨日那个趴在石台上哭得凄惨,又或是更早之前无法无天的小魔星判若两人。
楚斯年看着他。
看着那杯清茶,看着那双稳稳托举茶杯,看着这孩子低垂的眉眼,以及虽然别扭却努力挺直的脊背。
他没有立刻去接。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只有雪落和茶香在静静流淌。
半晌,楚斯年伸出手接过那杯茶,执杯送至唇边浅浅饮了一口。
茶汤清润,微苦回甘,入喉温煦。
他将茶杯放回石桌,目光重新落在依旧跪着的谢应危身上。
“茶已饮过。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楚斯年的弟子,望你谨记今日之言。”
“起来吧。”
楚斯年开口,声音清泠依旧,却似乎少了一分疏离。
谢应危慢慢放下有些酸麻的手臂,忍着膝盖和身后的不适,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雪沫沾湿了他的衣摆。
他抬头看向楚斯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
“……是,师尊。”
谢应危刚站起身,还未来得及拍去衣摆上的雪沫,便见楚斯年又有了动作。
素白的衣袖在晨光雪色中轻轻一拂,石桌上便凭空多出两样物事。
一件是只通体温润莹白,宛如凝脂的手环,造型极简,只在环身上以极细的银线勾勒出几片雪花纹样,精致却不显女气。
另一件则是一条样式古朴的银锁项链,锁身不过拇指盖大小,雕刻着繁复玄奥的云纹。
“此乃暖雪镯。”
楚斯年先指向那白色手环,声音平缓:
“佩戴后可自行调节体温,抵御极寒,于拂雪崖上行走修炼可免受寒气侵扰,亦能助你宁心静气。”
他指尖移向那条银锁项链:
“此物名护心锁,贴身佩戴,可在你遭遇危机时护主三次,抵挡致命攻击。切记,非到万不得已勿要依赖外物。”
身为映雪仙君,楚斯年数百年的积累深不可测,手中奇珍异宝不知凡几。
这两件拜师礼看似简洁,却都是他根据谢应危目前的状况和根骨特性,仔细挑选过的。
谢应危跟在玉清衍身边七年,眼界自然不差。
他只看那两件宝物流转的灵光与浑然天成的道韵,便知绝非凡品,更非随意拿出的敷衍之物。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从第一次被玉清衍押上拂雪崖,见到这个清冷得不近人情的仙君起,他就没给过对方好脸色。
挑衅、侮辱、顶撞、逃跑……
能做的坏事他几乎做了个遍。
原本认定楚斯年是个冷酷虚伪,只会拿规矩压人的伪君子。
可昨日当他真的哭出来,意识模糊地求饶时,楚斯年却真的停手了。
不仅如此,还把他从冰冷的石台上抱回至温暖的殿内,亲手给他丢人的伤处上药。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谢应危只觉得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长大以后,还没人碰过他那个地方。
楚斯年的动作虽然是为了上药,但那份小心翼翼和指尖的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地残留着。
好像楚斯年也没那么坏?
自己一撒娇,他就心软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应危猛地一个激灵,狠狠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什么心软!什么撒娇!我才不会撒娇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