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场时是端庄的台步,足尖微踮,步幅匀称,蟒袍下摆几乎纹丝不动,只那腰间的玉带禁步随着韵律轻摇,环佩叮咚,每一步都踏在锣鼓点上,稳如磐石。
只一眼,谢应危原本闲适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人身上穿戴的是一身极尽考究的女蟒,在戏楼顶灯并不十分明亮的映照下,蟒服玄青底子上,金线盘出繁复的团凤与牡丹。
随着莲步轻移,光线流转间,凤凰的羽翼与牡丹的花瓣仿佛活了般漾开层层晕彩。
袖口与裙摆滚着宽绰的云水纹缂丝边,腰间玉带低垂,禁步轻摇,每一步都牵动着华服上细密的光泽。
头上戴的点翠头面,凤钗珠珞,颤巍巍地衬着一张傅粉施朱后愈发显得精致无瑕的脸。
柳眉入鬓,凤眼含情,唇上一点朱红,艳丽得惊心。
他未开口,只一个凝眸,一个遥望的身段,那通身的气派,便将一位深宫贵女的雍容与幽怨勾勒得淋漓尽致。
待他启唇,唱腔更是清越圆润,如珠落玉盘,又似一线云外之音,袅袅地缠上来:
“昔日梁鸿配孟光,今朝仙女会襄王。暗地堪笑奴兄长,安排巧计哄刘王……”
是《龙凤呈祥》里孙尚香的段子。
可经他唱来,那词句里的欢庆与隐忧,试探与情愫,都仿佛浸透了他自身的一种独特气韵。
水袖翻飞似流云,似回雪,一个转身,蟒袍上华贵的纹饰在光影里倏忽明灭。
每一个气口都精心设计,偷气、换气不着痕迹。
长腔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却又在将断未断之际,陡然注入一股丹田之力,托着音韵直上云霄,再轻盈回落,余音在梁柱间萦绕三匝。
百转千回,余韵袅袅。
眼波流转,似醉非醉,愁绪与娇慵透过浓墨重彩的妆容直透人心。
谢应危确乎是不常听戏的,这般婉转精细的艺术与他隔着山海,可此刻却觉每个字音都落在耳膜最痒处。
身段当真如霍万山所言,勾魂摄魄,一把嗓子清凌凌又糯生生,像浸在冰水里又裹着蜜,直往人心里钻。
随着最后一句的尾音如游丝般袅袅拔起,又稳稳收住,水袖垂落,似两片云霞委地。
就在这俯身抬头,眼波流转的刹那,眼波漫不经心地朝上一掠。
恰似一痕月色破开层云,不偏不倚落进谢应危的眼底。
蓦然一跳,仿佛被烫了一下。
眼风自敷粉勾红的凤目梢尖飞出,带着舞台上炙热的光,穿透二楼包厢昏昧的距离。
竟如一枚浸了冰又淬了火的针,极细极锐地刺中谢应危心口某处未曾设防的软肉。
时间在那一瞥里被拉长揉皱,壁上灯影似乎随之晃了晃。
谢应危稳稳端坐的身形未动,魂魄却像被那一眼轻轻叼了起来悬在半空。
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铮”地拨动了一声,余震清泠,久久不息。
第45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2
“好!好!好!”
霍万山连喝三声彩,粗犷的笑声几乎要掀开戏楼的顶棚。
他大手一挥,对身旁伺候的副官道:
“没瞧见楚老板这身行头、这副嗓子?金贵着呢!去,拿我的帖子,封五百现大洋,不,一千!赏给楚老板,就说我霍万山说的,这津门的地界儿,往后有他这号人物!”
副官响亮地应了声“是”,转身噔噔噔下楼去了。
霍万山这才志得意满地转向谢应危,捻着胡子,眯眼笑道:
“应危,瞧见没?这位就是近来红透半边天的楚老板,楚斯年!怎么样,你干爹我这耳朵灵光吧?这庆昇楼的台柱子可不是吹出来的!”
谢应危这才从那一瞥带来的莫名怔忡中彻底抽离。
台上早已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杂役在悄无声息地挪动桌椅道具,为下一出戏做准备。
方才勾魂摄魄的唱念做打,惊鸿一瞥的幽深眼神,都像一场过于旖旎的幻梦。
旋即失笑,暗嘲自己竟也入了戏,生出这般错觉。
他敛去眼底残留的异色,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温热茶水入喉。
“应危对戏曲一道确实所知甚浅。不过方才这位楚老板……”
他略一停顿,似在寻找贴切的形容:
“身段、唱腔、做派,无一不精。干爹好眼光。不瞒干爹,前些日子奔波劳顿,精神总有些紧着。方才听这一折倒真觉着松快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