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显然说到了霍万山心坎里,他愈发开怀,大掌又拍在谢应危肩上:
“是吧?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识货!听戏嘛,就图个舒坦痛快!”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穿着干净短褂的伙计,捧着数个朱漆描金的硕大食盒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戏楼掌柜,亲自上来打千儿:
“大帅,少帅,万顺楼刚出炉的热菜送到了,您二位边用边看下一出?”
“上来上来!”
霍万山兴致正高。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浓郁香味顿时在雅座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檀香和兵戈气。
一道道津门名肴被端上铺了猩红桌布的大圆桌:
油亮赤红,挂着琥珀般芡汁的罾蹦鲤鱼。
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颤巍巍的坛子肉。
雪白鲜嫩的扒通天鱼翅盛在精致的海碗里。
金黄酥脆的锅塌里脊透着诱人的焦香。
还有清鲜的八珍豆腐、爽口的凉拌海蜇头,并几样精细的宫廷点心。
最后,是一壶烫得滚热的直沽高粱酒。
杯盘碗盏,顷刻间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与台下舒缓的文场弦乐交织在一起。
霍万山亲自执壶,给谢应危斟满一杯酒,醇烈的酒香扑鼻:
“来,应危,咱们爷俩儿今天痛快喝几杯!边吃边看,下一出……嘿嘿,听说还是楚老板的拿手戏,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个绝法!”
下一出的锣鼓点换了节奏,不再是方才《龙凤呈祥》的华美端丽,透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脆亮劲儿。
门帘再挑,出来一队八个梳着大头,穿着各色绣花帔的宫女,手持云帚,踏着整齐的步子翩然登场,宛如一片移动的锦绣云霞。
她们在台上站定,形成一个半圆的月洞门,云帚轻挥,仿佛扫开深宫重门,弦乐拔高,清越嗓音如鹤唳九霄破空而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是《贵妃醉酒》里杨玉环的经典唱段,但这开腔的气势,便与方才孙尚香的闺阁情致迥然不同。
只见楚斯年此刻已是醉意微醺,雍容华贵的杨贵妃自宫女们形成的月洞门后款款移步而出。
他换了一身更为轻盈的宫装,桃红底子满绣折枝花卉,外罩一层极薄的月白纱帔,行动间如烟似雾。
头上珠翠略减,却多了一支衔珠点翠的偏凤步摇,随着他每一步轻移,流苏便颤巍巍地晃出一道迷离的光晕。
眼神已带上三分迷蒙,将贵妃等候唐明皇不至,初时烦闷继而借酒遣怀的心绪,丝丝入扣地展现出来。
唱到“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时,他一个轻盈的“卧鱼”身段,腰肢柔若无骨,缓缓折下,几乎与台面平行。
宫装下摆铺开如盛放的花朵,而头上的步摇只珠串轻响。
这身段功力,引得楼下几个懂行的老戏迷几乎要喝出彩来,又猛地记起楼上大帅在,硬生生憋了回去。
戏至中场,贵妃酒意渐浓,愁绪转为娇憨怨愤,左手水袖猛地向后一甩,如白虹贯日,长长的袖梢掠过宫女手中托盘里的小小酒盅。
酒盅被袖风带得滴溜溜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贵妃却头也未回,右手云帚顺势向前一点,做了一个仰颈饮酒的姿势。
而那只飞起的酒盅,竟不偏不倚,堪堪落在他微微后仰的额头之上,稳稳停住!
盅中并无真酒,但这份对力道、角度、时机妙到毫巅的掌控,已足够惊心动魄。
“通宵酒,啊,捧金樽……”
唱腔在这一刻转为一种酣畅淋漓的妩媚,仿佛真已玉山倾颓。
额头上的酒盅随着他细微的头部动作微微晃动,却始终不曾坠落。
他就这样顶着酒盅,在宫女们的环绕下,继续着醉步、旋身、下腰……
一连串高难度的身段行云流水,惊险万状又美不胜收。
满场静得能听见针落。
连原本正夹了一筷子坛子肉的霍万山,都忘了把肉送进嘴里,张着嘴,目不转睛。
谢应危手中的酒杯停在唇边,看着台上那抹桃红的身影,看他如何在极致的柔媚中,展现出炫技般的控制力。
终于,在一连串令人屏息的表演后,贵妃醉态可掬,被宫女搀扶下去。
贵妃最后一个回眸,眼波横扫,额上酒盅随着他甩头的动作轻盈滑落,被他反手云帚一抄,悄无声息地卷入袖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