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卖菜的阿姨磨了好久,才用便宜的价钱拿到这些。
他在心里算过,如果全卖出去,能赚八块钱。
后天开学要交书本费,还差十几块。
他翻过很多次口袋了,那些零钱被他数过很多遍,加起来是二十三块六毛。
书本费要三十五,他还差十一块四毛。
如果今天能把这堆菜卖出去,加上那八块钱,再凑凑就差不多了。
如果卖不出去呢。
少年垂下眼睛,睫毛上沾着细细的水雾。
他知道自己该想别的办法。
可什么办法呢。
街上那些店铺,他挨家挨户问过了,人家一看他这副样子,再一问年龄,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未成年,不敢招,出了事谁负责?
他知道人家是对的,可还是有些难过。
也想过找些别的活,可他的右手拎不动重物,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使不上力,有时候连筷子都握不住。
还有那个胃,饿了疼,饱了也疼,疼起来能让他直不起腰。
也不敢跟家里说,说了也白说,妈妈只会说他又装病偷懒。
他只能这样,一点一点攒,几块几块地挣,从初中到高中,他的学费书本费都是这么来的。
记得高一那年,为了凑齐学费,他在暑假捡了两个月废品,晒得脱了一层皮。
高二的课本费更贵了。
周应危抬起头,往雨幕里望了望,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雨落在积水里砸出的涟漪。
他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堆被外套盖着的蔬菜上。
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只知道不想回去。
那个家有一个房间是他的,准确说是堆放杂物的房间里搭了一张木板床。
他哥周磊住的是正经房间,有床有柜子有书桌,墙上还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
爸爸妈妈住的是主卧,有电视机有沙发,衣柜里挂满了衣服。
只有他住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里,连个放课本的地方都没有。
他不怨。
妈妈说过很多次了,他是捡来的孩子,能给他一口饭吃,能让他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要感恩,要听话,要懂事,不能和哥哥比,哥哥是亲生的,他不是。
少年很小就知道了。
所以他活得很小心,说话要小声,走路要轻,吃饭不能多夹菜。
不能在他哥写作业的时候发出声音,不能在爸爸看电视的时候挡着视线,不能在妈妈心情不好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
他学会了看脸色,学会缩着身子走路,学会在挨打的时候不哭出声。
学会了用左手写字。
那是小学的事了。
那天他哥偷了妈妈钱包里的钱,妈妈发现后问他哥,哥哥说是他偷的。
爸爸二话不说抄起擀面杖就打,他用手挡,棍子落在他右手上,咔嚓一声。
他哭了一夜,第二天手肿得握不住笔,也干不了家务活。
妈妈带他去诊所看了看,医生说骨裂,要养。
妈妈说养什么养,骂了一顿医生就走了。
后来手好了,可一到阴雨天就疼,又抖,使不上力气。
他从那时候开始学着用左手写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慢慢就练出来了。
雨还在下。
周应危把右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揉了揉,骨缝里那种酸胀的疼又开始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地钻。
他揉了揉,没用,也就不揉了,干脆把右手塞进怀里,用体温捂着,另一只手继续扯着外套,护着那堆菜。
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衣服太薄了,他只有这一件长袖,和那件盖在菜上的外套。
这是他唯一一件外套,灰扑扑的,洗过太多次,布料已经薄得透光。
他现在穿着长袖蹲在风里,冷得牙齿轻轻磕碰。
可他不能穿上那件外套,菜会淋坏的,菜淋坏了就没人要了,没人要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就交不了书本费,交不了书本费就不能上学。
他不想辍学。
好不容易才上了高中,妈妈本来不让他上的,想让他早点打工赚钱给哥哥花。
是社区的人来了说要报警,说让未成年辍学是犯法的,妈妈才不情不愿点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