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比起萬眾矚目的狀元郎,袁長卿倒覺得這第三名的探花正正好,不高不低,可以給他帶來他想要的仕途名聲,卻也不至於叫他在人前太過於顯眼——袁長卿對自己一向有著很清醒的認識,他知道自己精於謀算,擅長背後策劃,卻並不擅長面對人群,而林如亭則正好跟他相反,溫文儒雅的他八面玲瓏,幾乎沒有他搞不定的人。甚至是昌元帝。
金殿傳臚的第二天,便是萬眾矚目的瓊林宴了,所有的新科進士們都去了宮裡領宴——當然,這「瓊林宴」只是民間俗稱,於官府的說法,則叫「恩榮宴」。
那袁長卿是探花,第三名,按規矩自然是要坐在上首第三席的,離昌元帝和陪宴的太子、四皇子五皇子都很近。
昌元帝在袁長卿的身上吃了個悶虧,對他自是沒個好臉色,可今兒這是「恩榮宴」,體現著皇家的恩寵,他再怎麼是個糊塗皇帝,這點分寸還是有的,倒不好當眾給袁長卿難看,便扭過頭去,一味只和他欽點的狀元郎林如亭說著話。說話間,問及到狀元郎林如亭的身世來歷時,皇帝忽地不吱聲兒了。
卻原來,在皇帝心裡,林如亭的父親林二先生可一點兒都不比袁長卿更討人歡喜。林二先生雖然從未入過仕,卻因他才學出眾而被世人公認為是大儒。這位大儒和大周其他的大儒一樣,都有個愛「指點江山激昂」文字的毛病。偏當今這位又不是個賢明的君主,可以讓人置喙之處簡直不勝枚舉。皇帝那裡每做一件錯事,林二先生就和其他大儒們一唱一和地撰寫文章抨擊時政,屢屢叫皇帝失了顏面,偏又拿他無可奈何——那杏林書院雖是皇家書院,當年世祖皇帝卻有遺命,禁止皇家插手書院事務,且還特特在書院門前勒石為記。叫他想找著藉口把林二先生踢出京城都不成。
所以說,這位昌元帝真是個無能之人,他惱林二先生多年都一直無計可施,誰知那才剛剛成年的四皇子只用了三年的時間,就替他辦到了幾十年沒能辦到的事。四皇子用滲透的方式,漸漸掌控了近百年來一直保持著獨立姿態的杏林書院後,便揣摩著聖意,將林二先生排擠出了杏林書院。只是,杏林書院能以獨立姿態在京城屹立百年,卻也不是誰說拿下就能拿下的。都說「文人氣節」,文人雖然提不動刀,拿不穩槍,卻是全天上下最不容易低頭服軟之人。四皇子可以得勢一時,終究難以囂張一世,不過才兩年時間,書院裡的先生和學子們便在太子暗地裡的相助下,把四皇子的勢力驅逐了出去。於是,兩年後,林二先生帶著他那本尚未完成的《地輿志》,重又入了杏林書院執教……
雖說皇帝還不知道眼前這位談吐文雅的青年是他所忌憚的太子的鐵桿黨徒,但只衝著他是林二先生的兒子,皇帝就後悔得恨不能立時收回他的金口玉言。
而林如亭看著和袁長卿似是截然相反的兩種人,其實就心眼兒來說,他一點兒都不比袁長卿差。且他打小就幫著祖父伯父管著書院裡那些調皮搗蛋的小子們,最是擅於揣摩人心,見昌元帝突然改了態度,他便知道,十有八九是為了他的父親。他只作不知情的模樣,處處順著昌元帝的意思說著模稜兩可的話,偏那話又叫人聽了極舒服,等瓊林宴上酒過三巡時,昌元帝早忘了林如亭是林仲海之子了,直覺得自己那神來一筆,果然給大周挑了個棟樑之材。於是,當場下令,叫林如亭入內書房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