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那段日子他一直很不安,因為內侍經常在耳畔碎碎念提醒,他便總覺著母后會離開自己,所以格外的難過。
那晚上母子兩人說了半天話,太醫給他開了些丸藥。
朱儆嚷著說苦,偷偷地從袖子裡把那顆事先準備好的丸藥取出來,求著讓琉璃幫自己嘗嘗。
皇太后不疑有他,何況先前她也常常替朱儆試藥,便以身作則地把藥服下,還勸他:“儆兒瞧,一點也不苦。你也吃了吧?”
燈影中,那笑容溫暖燦然。
——嘩啦啦!
小皇帝受到巨大驚嚇般猛然起身,又似脫力般猛然跌倒。
桌上的筆墨紙硯並奏摺書籍等隨之被推倒一地。
第102章 懂得
陳沖急忙沖了過去,將小皇帝扶了起來。
朱儆只覺著眼前天暈地旋,心中有個聲音狂怒地在大叫大喊,像是至極至深的絕望,又像是垂死掙扎的否認。
他想藏起來,避開這個聲音,但這聲音卻是從他心底發出,而就算偌大皇城,豁達天下,卻終究沒有他能安穩藏身的地方。
像是鋪天蓋地的夜影迅速籠罩了朱儆,被那股排山倒海似的巨力擠壓,三魂七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幾乎都難以承受,要隨之而化成碎片。
在陳沖的聲聲呼喚之中,朱儆抬起頭,看見了前方靜默而立的范垣。
范垣的臉色仍然是那樣沉靜,跟朱儆此刻的魂飛魄散四分五裂,天壤之別。
剎那間,前塵舊事衝上了朱儆的心頭,就像是落水將溺亡的人發現了一個站在岸上的人,偏那人近在咫尺。
他所做的就是一把抓住。
小皇帝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不對。”
第一個字說出來後,接下來的好像就容易許多了,“你胡說,朕、朕……什麼也不記得!”
他倉促,慌張,而不由分說地否認著一切,但這還不夠。
“是、是你!”不知為什麼,口中自動就跳出這兩個字。
朱儆愣了愣,卻身不由己似的,繼續說道,“一切都是你做的!對,是你!”
少年的聲音有些尖利,在空蕩蕩的大殿內響動。
范垣的反應仍是那麼“習以為常”,就像是被皇帝指控的不是自己,就像是他不知道這指控背後的後果。
但事實上,卻沒有人比范垣更加清楚,此刻他的這份淡定自若,正是因為已經早就知道了,當往事終於揭穿,小皇帝的反應會是什麼樣的。
他本來可以繼續保守這個秘密,他也知道此刻選擇告訴朱儆,仍是極大的冒險之舉。
就像是當初在演武場上教小皇帝射箭,卻不慎射傷了士兵。
就像是那次他微服私訪,卻遇到了刺客行刺。
前車之鑑,他也怕自己操之過急,拔苗助長,從而適得其反。
但已經不想再繼續沉默下去了。
自從陳琉璃被誤殺的那夜開始,他牢記琉璃的遺言囑託,同時也是為了家國天下的前景著想,所以,強行按捺心中的悲憤,驚怒跟惱火,盡心竭力地教導著她最愛的這個孩子,侍奉這位一國之主。
後來,面對琉璃的質問,他從最初的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到一次次的違心不答,這一切,無非是他知道,對於琉璃而言,她畢生至為珍愛的只怕就是這個孩子,假如得知是朱儆親手害死了自己,叫她情何以堪,如何接受?
所以寧肯讓琉璃恨著自己,也不願意讓她知道,害死了她的,正是她視若珍寶的朱儆。
但是他畢竟低估了鄭氏。
***
當年范垣也不是沒懷疑過鄭氏的,只是那會兒杜三將所有罪責兜攬了過去,並痛斥范垣圖謀不軌,說是奉了先帝的密令,倘若皇太后跟范垣有任何不軌,便即刻行密令讓太后殉葬以全名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