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我是真的很笨,总学不会两全其美。因为要给你们树立榜样,人就硬了;姐姐要我不长大,我就不长大。可是一个小鬼怎么带孩子?正确的为人处世也不适用于乱世,妥协……妥协我不知道标尺,迷惘也不能停下脚步——在这一点上,帕尔就比我好得多。”
帕西斯默然,他不知道怎么接口。肖恩回过头,缓缓补充:“但只有手段,某些思想我是不赞同的。”
某人干咳,然后习惯性地摆出“我很无辜,我很纯真,我是世界第一大善人”的表情。
肖恩心里那个无力啊……罢了,横竖不可能改变已经成型的性子。
“帕尔,我不会讲大道理,我说那么多是想让你明白,我不介意你是怎样的人,哪怕你再坏也是我徒弟,所以你能不能对我坦白一点?”
“肖恩师父……”帕西斯轻叹:问题不是他不坦白,而是不能坦白。
比如他马上就要嗝毙这件事吧,如何说得出口?
再者,他也不敢。他内心真正的黑暗,连那些日记也没有记载,无法表述。那无时无刻撕扯着理智的愤恨,那想要毁天灭地的怨毒。
千年……是个太漫长的数字。
看出他的答复,肖恩叹了口气,拉近他,抚上他浓密的刘海。
怀念的温暖的触感,抚平了蠢蠢欲动的凶兽。
罗兰以温情缓和了他的恨他的怨他的寂寞,但只有这双手,能牵引他最后一簇人性的火苗。
“帕尔,你知道我最自责的是什么吗?”
“自责?”帕西斯恍惚地反问,随即会意,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你自责什么,又不关你的事。”肖恩敲了他一记:“你这不分青红皂白护短的毛病,真应该改改——我自责我死得太早,没人看住你们这帮坏小孩!一想起来就气,我还没死就给我胡来,不择手段推翻卡修!你做了他的女婿,莉勾引他!”
“啊哈哈哈哈。”可恶,都是那臭小子解开肖恩师父的记忆。
还笑!肖恩咬牙,嗓门不觉提高:“我曾经想杀死自己,因为我潜意识记得一切!然后我就像疯子一样搞自我牺牲,在睡梦里掐自己!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再痛苦,也不可以轻生!”
帕西斯听得连连皱眉:“肖恩师父,那都是席恩和众神的罪过,你不必自责。”
“啊啊啊——你听不懂人话吗?”肖恩简直想掐死徒弟,最后还是舍不得,揪着他的领子逼近,“你以为你死了,我和莉能开开心心过下去?”帕西斯这才恍然大悟,震撼地瞪大眼。
半晌,他微微一笑,顺势轻拍师父的肩膀:“不要紧的,你有了师母,菲莉西亚我也拜托人照顾了。”
“帕尔!”
“肖恩师父,你既然看过我的日记,就应该知道我挣扎着活下来只为了确认你们是否安好。现在你们都平安了,有了归宿,我当然就无牵无挂。”帕西斯拿起银制的小刀,熟练地处理烤辱猪,唇边笑意如梦,“活了一千年,我很累了。”
肖恩哪有心情吃东西,下意识接过盘子的手直抖,眼里有某种情绪在崩溃。
帕西斯看着他,眼神很温柔,深处却渐渐浮起血光和阴气。
“说实话,我也想和席恩一样,杀神屠魔,毁天灭地!”
“帕尔!”肖恩心一紧,重重放下盘子,“我也恨魔族,是他们侵略这个世界,造成一切不幸,但众神没做错什么,那个预言是人类自己理解错误。至于一般人,他们更不欠你……”
“欠!怎么不欠!他们的命全是用我妻子的命换来的!”
“但…但是……”
“别说菲莉西亚自愿!菲莉西亚只自愿撑到露西他们死为止!之后有谁问过她的意愿?有谁帮过她?有谁倒过一杯水给她喝?有谁陪她聊天解闷?没有!没有!!那帮神在打麻将,玩牌!其他人在歌颂他们伟大的‘圣贤者’,自管自快活,踩着他们真正的救世主!只有我日日夜夜想着她,弹她听不见的曲子,一遍一遍发誓要救她出来!”
“帕尔……”肖恩心痛如绞,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帕西斯越说越怒,再也克制不住积压千年的怨愤:“我不管什么是非善恶,有种叫那些唱高调的道德家去迷雾森林蹲一千年,活着出来再跟我抗议!要不是看在罗兰的面子上,我早把那帮神剁碎了喂狗吃!世界毁灭?哈哈哈,再好不过!世界毁灭她就能解放了!”
“帕尔?”见徒弟神态不对,肖恩紧张地站起来。几乎在同时,门被推开,维烈脸色凝重地走进来,手里握着一个奇怪的装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