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韶茵只穿著中衣,光著腳站在屏風後。
屏風上的鳥已經蒼黃了,但做工實在極好,羽毛都是纖毫畢現。
她默默的數著根根分明的羽毛,直到渾身都冰涼了,才淡淡的道:
「沈將軍,你我之間,本就無事。將軍送我禁步,我回贈將軍荷包,也只是來而不往非禮罷了。你我只是普通朋友,何談婚嫁?至於您和姐姐的事,我想,自有長輩做主。」
沈津煅又問了她一遍。她始終不改口。
於是,他頭也不回的走了。等半月後,他和姐姐談婚論嫁時,她偷偷的望過他一眼,他眼神寧和而篤定,確定是要真心真意和姐姐過一輩子的。
她很安心。
假如早知道姐姐會把日子過成這樣,以至於連累他慘死,那她當日寧可拼卻父母埋怨、姐姐恨懟,也要說出真心話。
可惜她的真心話,他永也不會知道了。
宣韶茵的樣子,實在有些悲愁。
萬鈞重的心思,沉甸甸的壓下來,令人不得不黯然神傷。
她自是快活年紀,何曾願意把自己活成這銷魂模樣?
可惜,她年少時,便不該遇見沈津煅。
不該在生辰那日,偷跑去長林酒街,不該被人偷了錢袋,不該指著沈津煅的鼻子臭罵他——你堂堂八尺男兒,幹什麼不好,非要做賊?
更不該,聽見他那一聲含蓄的輕笑。
「小姑娘,脾氣橫,也要有眼力見兒呢。寵壞了的小傢伙。」
他隨手招了招,片刻就有人把她的錢袋送了回來,小賊也押到了兩人面前。
宣韶茵面紅耳赤,喏喏的向他道歉又道謝,聲音一句比一句低。
他又笑,笑聲浮蕩卻不輕佻:「無事。橫豎,你們這些任性的小傢伙,都是我寵的。」
宣韶茵:「憑什麼說是你寵的?何況,我的脾氣也是很好的!再不好,也是我爹娘寵的。你又是誰,你寵誰了?」
他喝了酒,格外的狂性:「我?我是沈十萬。」
「沈津煅?」宣韶茵愣愣的抬高了頭,踮起腳尖都還看不清他的樣子,只模糊的覺得很俊朗很俊朗。
許久許久她才明白過來,沈津煅說的是什麼意思。
他曾說過,他浴血沙場,為的就是邊境之內,歌舞昇平,孩子們恣意生長。
為此,邊境線上,再多的殺戮,再多的血孽,也值得。
他們這些恣意妄為、飛揚任性的公子小姐,的確都算得上,是他寵的。
這個人,半生顛沛,沙場地獄裡卻廝殺出了佛性。
怎會有這樣光明磊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