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狠狠地朝我屁股打了一巴掌,眼淚像雨點一樣砸下來:“你個小沒良心的,一聲不吭的就走了,讓老娘整天在家把心懸在刀尖上,生怕有個三長兩短。現在玉潔還沒有消息,你卻是回來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活不成了……”
“姐姐?姐姐怎麼了?”
媽媽哭得更厲害了:“還不是那個沒良心的杜艾,竟然跟風塵女勾搭上了,還上了報紙。雖然杜艾來葉家說不想退婚,可是你爹和你杜伯伯還是丟了面子,堅決的把婚退了。我們玉潔是個認死理兒的孩子,前幾天下午跑出去就再沒回來。你爸爸的商鋪還出了問題,這已經是忙得不可開jiāo了,真是沒法活了……”
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媽媽,只能讓她靠著我的肩膀盡qíng地哭。她這些日子夠擔驚受怕了,再qiáng勢的女人遇見這種事qíng也會變得無比脆弱。二姨太聽說我回來了,扭著屁股從樓上下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透明的茶壺。
“回來了就好了,我說大姐你哭什麼呢,這不是好事嗎?”二姨太坐在沙發上將茶壺裡的水倒進別致的小杯子裡放到我面前說:“這玉潔跟冰清一樣,也只是使使小xing子,傷心兩天自己就回來了。這茉莉花茶是我自己做的,我親手種的茉莉花,忙和了一年才曬出二兩花茶,我們冰清真有福氣,一來就撞上了,來嘗嘗……”
二姨太陪著笑臉說:“大姐,你就別哭了,哭得多喪氣。我唱歌給你逗個樂子吧。《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你這麼愛唱,怎麼不去賣唱,整天妖里妖氣的討人嫌!”媽媽心qíng不好,聽到二姨太這麼不知冷暖,更覺得生氣。
二姨太也不在意,撇著坐在遠處牆角里的三姨太說:“我再怎麼討人嫌也給老爺生了個兒子,延續了我們葉家的香火。哪想有人只曉得給老爺戴綠帽子,還賴在葉家不走,吃起白飯來了。大姐倒是心寬,看人家在眼皮子底下晃也不知道心煩,沒事就教訓起我來了。我這麼為大姐著想,只是想讓大姐高興點,這又是犯了那門子的錯了,我是不明白。”
三姨太看起來jīng神恍惚,坐在牆角里發呆。媽媽瞥了她一眼,也是滿臉的怒氣。我明白,即使三姨太要走,爸爸也是決意不會讓她走的。她如同被軟禁在這個華衣美食的金囚籠里,逃不出她犯下的錯。
“爸爸現在在總鋪嗎?”
“是的,不如你跟管家快去一趟,你爸爸最近忙壞了,見了你也心安些。”
在huáng花晨報呆了些日子,雖然不做記者,但是市面上的貨物流通問題,還有洋貨大量高價湧進市場的報導還是令我清楚地認識到爸爸面臨的問題。製造洋布的機器先進,花色好,品質都有保障。本地加工的布料受到嚴重的打擊,甚至租界內商鋪已經撤下了所有的國內的印染布,全部換成了洋布。
雖然,還是沒有辦法原諒爸爸的作為,但是見到爸爸消瘦的臉,我的心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爸爸先是一愣,然後淡淡地說:“回來了……”
“恩。”
“你媽擔心壞了,以後不要亂跑,要出去也要跟家裡講清楚,現在世道太亂了。”
“我知道了。”
爸爸忙著手頭的帳務,老掌柜匆匆地跑進來說:“老爺,不好了,我們貨又被高價買走了,這明擺著是有人跟我們作對啊。”
爸爸將眼鏡摘下來仔細地擦gān淨,他顯得很平靜,說:“我們已經是最高的價格進貨了,比我們還高,買回去要怎麼賣呢?”
“老爺,這樣下去……”
“你下去吧,我女兒在這裡,我要先和女兒說說話。”
老掌柜心急火燎地離開,我坐在沙發上摩挲著膝蓋,只覺得爸爸好像突然蒼老了許多,以往的銳氣都不復存在。他只是一個老人,需要兒女陪伴的老人。我舒了口氣,換上笑臉說:“爸,你放心吧,以後我會乖乖的呆在你身邊,不會亂跑了。”
“是我這個當爸爸的對不起你,讓你受委屈了。”爸爸將頭扭到一邊說:“你都知道了吧?其實在我回到葉家大院,看到我壓在玉枕下的信掉到地上時,我就知道你知道了。”
“我只想知道,爸爸幫助革命黨人買那批軍火的目的,真的是因為要對付路家嗎?”
“是。”
“那爸爸也不是真正要我嫁給路星舊,只是為了以前指腹為婚的約定。還是我倒霉撞上了路大胖子,所以他才想起以前的約定。這一切,都不是爸爸所控制的,全都是我倒霉。”
“……”
“那爸爸和路大胖子年輕的時候是很好的兄弟,因為一個女人而鬧翻的嗎?”
爸爸嘆了口氣:“你說的都對。只是有一點錯了,不是你倒霉。是爸爸故意將你回國的消息透漏給路大胖。這本來是父輩的恩怨,不關你們的事。只是,我答應了一個人,她希望我的女兒可以嫁給路大胖的兒子。”
“是那個女人嗎?”我點點頭苦澀地笑:“還是我倒霉,姐姐逃過了,也只能是我。只是爸爸能告訴我那個女人的故事嗎?”
“那個女人……”爸爸眯起眼睛,鏡片上像是突然瀰漫起大霧,變得模糊起來。他的雙唇開啟了那個年代,屬於他們的泛huáng的老去的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