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的壁毯都已卷起,有阳光透入,帐内很是明亮,但自打我进帐,就一直咬着手指,低头瞅着自己的小靴子,极不情愿地往前挪。
目光沿着脚下的红毯一寸寸往前移动,我看到两侧的小型坐床,再往前,是一张宽大坐床的四脚,目光往中间一溜,却是一红一黑两双靴子稳稳地踩在脚踏上。
越来越近,我几乎能看清,那靴子上细密的金丝花纹,和那自然垂落下来绣着蓝色云纹的袍角。
我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右手搭在胸前,俯首道:“阿爸额吉,我……”话还没有说完,却只觉面前倏地掠过一阵风,一双大手已抄到我肋下,把我托起,我只觉一阵目眩,下一个瞬间,已稳稳落到一个怀抱里。
那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颤抖着,用大手上上下下地抚着我的背,摩挲着我的肩膀。我却提着一口气,噤声不语,小手只是揉搓着袍角,不知该说什么。
“王爷,你快看看,这是咱们的小察苏吗?佛祖保佑,她是又活着……回到她阿爸额吉……身边了吗?”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响起,到后面却是已哽咽到不能出声。
抱着我的人却静默到没有言语,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双手颤抖着托起我的脸,目光慢慢滑落到我的脸上。
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威严整肃的蒙古王爷,只是一个眼角湿润满脸憔悴的父亲。他大概四十多岁。暖帽下面,额前垂着一撮短发,耳畔两侧有卷起的辫环。脸庞黝黑又略显粗糙,本来应该圆阔的面颊此时已深深凹下了。细长的眼睛隐隐含着泪,我辨不出那泪光后面的复杂眼神。这样的忽必烈,平凡普通,不但说不上英伟,反而有些落魄潦倒了。
双手在我脸颊上摩挲着,手上的厚茧刮得皮肤生疼。他的目光在我的右颊逡巡片刻,用指腹轻轻抚过。旋即,转过脸,用手指弹着我的脸颊,竟是微笑出声:“察必,这怎能不是我们的察苏?你看她右眼角处的白色胎记,雪花形的,还在这里呀!”
“可不是呢!”察必王妃倾过身子,也用手摸了摸我右脸,破涕为笑:“当年察苏出生时,您急匆匆地赶进帐子,身上还挂满雪片,谁知一朵雪花落在她小脸上,竟形成胎记。这些年这印记虽然淡了,却还在那里。”
我的名字“察苏”就是“雪”的意思,莫非就是因为这个缘由?我此刻才恍悟过来。
伸出小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脸上那个自己都没发现的隐秘存在。
忽必烈叹了一口气,又使劲把我揉在怀里:“阿爸对不起你啊!当初你病成那样,若不是大汗相逼,我怎忍心把你抛下……本也没指望你能活下来的……”
“还说那些做什么?察苏现在不是好好的?”察必劝道,说着,从忽必烈手中接过我,抱在怀里满身满手的抚弄。
她在我的脸上、额头亲了好几下,又摆正我的脸,仔细端详着:“阔阔说你把前事都忘了,阿爸额吉也不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