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想想。”我并不催问,只是耐心地看着他。
“这两个‘民’不一样!”他思想了半天,蓦地抬头,脆生生回了一句。
我点点头,用微笑回以嘉许,并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山海是利源所在,非是寻常小民所有。汉时七国之乱,吴王刘濞之所以能和朝廷抗衡,也是坐拥山海之利。朝廷与民争利,夺得是权豪势要之利,而不仅仅是小民之利。而缴纳农税的‘民’,却是辛苦躬耕的黎庶百姓。”
“权豪之家被剥夺利源,会甘心吗?”
小少年摇摇头,“他们会依附于朝廷,代其经营代其牟利。”
“若官商勾结,利出一孔,于小民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官府所出铁器,质量低劣,却要价高昂,小民却不得不买,到头来受害的还是小民。国库增收却不会救济小民。最终不是均富而是均贫。”
“国库增收的钱款都到哪里去了?”我又问。
“自然是用作抗击匈奴的军费……”徐慕之很快回道,“至于我朝,北平叛王,南讨宋室,做佛事,宗王岁赐,朝会宴饮……都要用银子……”
“这些事非做不可么?”
“于汉朝而言,若不平定匈奴,则边境屡遭扰攘;于国朝而言,若不平定西北,则朝廷有崩乱之忧;若不赏赐诸王,皇帝的位子坐不稳的……”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似乎没了底气。
我知道他在困惑什么,便问,“所以你觉得,阿合马所为是为君父分忧,也无可厚非?”
“不,不!”徐慕之连连摇头,“他构陷朝臣,擢用私党,贪贿中外,横征暴敛,强夺民女……罪行昭昭,自然不能容忍。可是今上也绝非昏庸之君,怎会视而不见?汉武帝时大事搜刮,天下困弊,群盗蜂起,最终不得已下《罪己诏》。难道今上不知前车之鉴吗?”
我轻轻止住他,“因为,阿合马给皇帝带来的好处远远大于他所攫取的私利……慕之,今后你要怎么做呢?你能想明白么?”
我望着他,语气忽而沉痛下来。小少年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希望,我心中却满是无望的阴霾。要知道,清廉自律如王安石,在后世也是毁誉参半的。
“我绝不会学阿合马。慕之读圣贤书,行仁道,亲贤者,远小人,不会以公谋私,亦不会结党营私。”他望着我,信誓旦旦地开口,见我不置可否,又郑重保证道,“直学信我!”
我看着他笃定的神情,心里宽慰,却又感到悲哀:他到底还是不经世事。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我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他理了理衣襟和头发,柔声道,“不用急着告诉我,这个问题可以用一生来回答。”
他似乎沉溺于这份温情,面色一红,目光也变得柔软,疑惑地望望我,好像并不全懂我的用意。
